煤油燈燒著,火苗撲閃一下,又撲閃一下,噼啪輕響。
暖黃的光落在每個人臉上。
小小一間屋子,因為突然湧進來的熱鬧,一下子有了人氣,擠擠挨挨的,呼出的氣都是熱的。
霍母抱著雲驍,怎麼看都看不夠。
小傢伙大概是聞著了陌生氣息,眼睛睜著,左看看,右看看,眼珠子轉來轉去。
小手忽然揮了兩下,像在跟誰打招呼。
霍母眼睛一下就眯起來了,笑得眼角的紋路擠成一團。
「你看看,這小手,多有勁,以後肯定跟他爸一樣。」
霍父坐在旁邊,嘴上沒說話,可目光始終落在孫子身上。
平日裡那張臉板慣了,硬邦邦的,這會兒眉眼卻一點一點松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牽。
蘇父抱著雲舒,動作小心得不行,胳膊僵著,不敢動,活像懷裡揣的是個瓷娃娃。
小姑娘不像哥哥那樣愛動。
窩在包被裡,安安靜靜的,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看著人,盯著蘇父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蘇父給她看得心都軟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這孩子,長得是真秀氣。」
蘇母坐在旁邊,眼睛不在孩子身上,她看的是蘇蔓蔓。
當娘的,看女兒第一眼就知道她瘦了。
臉色是恢復了不少,可生雙胎到底耗人。
這個年代,女人生孩子就是闖鬼門關,一腳門裡,一腳門外。
蘇母每回想起這些,心口就擰著疼。
她伸手握住蘇蔓蔓的手,腕子細了一圈,骨頭都支出來了,眼眶唰地紅了。
「遭罪了吧?」
聲音壓著,抖了一下。
蘇蔓蔓一愣,隨即笑著搖頭。
「真沒事,現在都恢復得差不多了。」
霍母也坐過來,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仔細看她。
「奶水夠不夠?兩個孩子能吃飽嗎?晚上是不是總鬧你?」
一連串,全是當媽的最惦記的事。
別的都不問,就問身子,問孩子,問吃沒吃飽,睡沒睡好。
蘇蔓蔓心裡暖得發脹,輕輕點頭。
「夠吃。剛開始是有點手忙腳亂,現在好多了。孩子晚上也不像之前那麼折騰。」
蘇母這才稍稍放心。
可看著蘇蔓蔓,還是止不住心疼,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你這丫頭,以前臉上還有點肉,現在下巴都尖了。」
旁邊,霍青凌正低頭整理帶來的東西,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眉頭輕輕皺了皺。
他心裡一直記著。
蘇蔓蔓嘴上不說,帶兩個孩子到底是辛苦的。
晚上餵奶,哄睡。一個剛放下,另一個又醒了。
整宿整宿睡不了一個囫圇覺,人怎麼可能不瘦。
霍青凌低聲開口:「過兩天我去山裡轉轉。看看能不能弄點野雞回來。」
蘇母一聽,眉頭就皺起來。
「你自己也是當爹的人了,你要注意安全,別往深山走,現在山裡不安全。」
霍青凌點頭。
「知道。」
蘇父看著這一幕,眼神慢慢柔下來。
這一年多,他親眼看著霍青凌怎麼照顧蘇蔓蔓。
剛來的時候還擔心,女兒年紀輕輕下鄉,日子會苦成什麼樣。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反倒安心了。
至少,女兒沒嫁錯人。
小軒這時候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圍著兩個孩子轉來轉去。
一會兒看看哥哥,一會兒看看妹妹,嘴就沒停過。
「爸。雲舒現在可聰明了。我一喊她,她就看我,她都認識我了。還有雲驍,他現在腿可有勁了,上次差點蹬我臉上。」
屋裡人頓時笑起來,笑聲剛揚起來。
又齊刷刷壓低,幾個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嘴還咧著,聲音卻放低了。
蘇父看著小軒,也忍不住笑。
「你現在長大了,都當小舅舅了,平時要多給你姐幫幫忙。」
小軒立馬挺胸。
「我知道的,現在我天天陪他們玩,他們都離不開我了。」
一句話,把屋裡又逗得更熱鬧。
霍雲舒靠在蘇母懷裡,小嘴一動一動。
沒一會兒,居然露出個笑,軟乎乎的,嘴角往上輕輕一彎。
這一笑,把幾個老人心都笑化了。
「哎喲!笑了!這小丫頭會笑了!」
蘇母高興得聲音都輕了,像怕驚著什麼。
霍父也忍不住湊近,彎下腰。
那張嚴肅了一輩子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孩子似的驚奇。
「還真笑了。」
霍母更是喜歡得不行,從蘇母手裡接過來,摟在懷裡輕輕晃。
「這丫頭,以後肯定是個貼心的。」
蘇父抱著雲驍,小腿又開始蹬,蘇父忽然覺得手上一熱,一股濕意傳來。
「呀,尿了。」
霍青凌伸手從蘇父手裡接過雲驍。
拆,擦,換,一氣呵成。
他現在換尿布已經熟練得很。
霍母看得愣了一下。
「看不出來啊,阿凌,你現在倒是真會帶孩子了,這爹當得像模像樣的。」
霍青凌低頭給兒子整理衣服。
「總得學著做啊。」
霍父在旁邊看著,眼底多了幾分欣慰。
他們這一輩男人,很少有會做這些的,抱抱孩子就算不錯了。
換尿布這種事,想都沒想過。
可霍青凌做得順手,像本來就該這樣。
時代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蘇蔓蔓坐在旁邊,靜靜看著,沒說話。
蘇母看著這一幕,知道女兒是嫁對人了。
至少在帶孩子這點上,霍青凌沒有讓蘇蔓蔓自己一個人忙活。
眼前這畫面,煤油燈的光,圍坐著的一家子人,有些不真實。
上一世,蘇蔓蔓根本不敢想。
父母和弟弟也都還在,還多了不少家人。
哪怕如今仍然身處農場,可至少,大家都還活著,還在一起。
這就已經足夠了,足夠幸運了。
夜越來越深,外頭風聲輕輕吹過,窗紙簌簌響。
蘇母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頭看看懷裡的孩子,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霍母也看了一眼天色,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不早了,你們……該回去了。」
話說出來,屋裡一下子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煤油燈噗噗的輕響。
蘇母手上的動作停下來,低頭看著懷裡已經睡熟的雲舒,小臉紅撲撲的,睫毛又長又翹。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點勉強。
「這才剛來,話都沒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