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母在旁邊站著,沒接話,她把臉別過去一點,抬手在眼角按了按。
蘇父清了清嗓子。
「夜裡不好走,別耽擱了,也該回去休息了。」
語氣平平靜靜的,說完又補了一句:「讓孩子睡好。別著涼。」
霍父站在門口,先拉開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黑沉沉一片,幾顆星子掛在天上,風卷著涼意灌進來。
他回頭,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外頭沒人,走吧。」
霍青凌點點頭,把雲驍背好。
蘇母也幫著蘇蔓蔓把雲舒背到後面,把包被掖好。
做完這些,蘇母忽然別過臉,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蘇蔓蔓看見了,心裡一酸,低聲說:「媽。我們過些日子還來。」
蘇母點點頭,沒轉過來,聲音有點啞。
「夜裡涼,帶著孩子走夜路……不太好,你要自己注意身體,孩子們都指望你呢。」
蘇蔓蔓點點頭:「我知道了,媽,你也要注意身體。」
霍母把帶來的袋子重新理了理,又從灶台邊摸出兩個煮雞蛋,塞進蘇蔓蔓手裡,雞蛋還溫著。
「拿著,路上餓了吃。」
蘇蔓蔓攥著那兩個雞蛋,低頭看了眼,嗓子眼堵得慌。
「媽,你們別送了,外頭涼。」
霍母擺擺手。
「送到門口。就送到門口。」
於是一行人悄悄出了門。
小軒走前頭,手電光壓得低低的,幾個老人站在門口,誰都沒多說話,只是看著,一直看著。
蘇母忽然又追上來兩步,伸手把雲舒的包被掖了掖,把被角往裡塞緊,動作輕輕的,怕吵醒孩子。
「走吧,路上小心。」
蘇蔓蔓回頭看了一眼。
煤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黃黃的一小條,落在幾個老人身上。
她轉過頭,沒再看。
怕再看,就走不動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土路上沙沙的。
手電的光晃了幾下,拐過彎,再也看不見了。
小院門口,幾個老人還站著,誰都沒動。
幾人回到家時,夜已經很深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小軒一路上還強撐著精神,可到底年紀小,今天又興奮了一晚上,一進屋就開始打哈欠。
霍青凌揉了揉他腦袋。
「去洗洗睡吧。」
小軒點點頭,臨回屋前。
還不忘跑去看了眼兩個孩子。
見哥哥妹妹都睡得香香的。
這才放心回屋,沒一會兒,隔壁就安靜下來,顯然是睡著了。
兩個小的今天在農場那邊被抱來抱去,又被一群人圍著逗。
折騰了大半晚上。
回來吃飽以後,也睡得格外沉,小小兩團窩在炕裡面,呼吸細細的,小臉睡得紅撲撲。
蘇蔓蔓輕手輕腳給他們掖好小被子,這才鬆了口氣。
霍青凌已經去外頭兌好了熱水,低聲道:
「先洗洗。」
蘇蔓蔓點點頭。
這些日子,帶兩個孩子,兩人每天都忙得團團轉。
尤其晚上,幾乎沒有真正睡踏實的時候。
像今晚這樣,兩個孩子難得睡得這麼沉,反倒顯得屋裡格外安靜。
洗漱完回來時。
煤油燈已經調暗了。
昏黃的燈光輕輕落在屋裡。
霍青凌靠坐在炕邊,剛洗過澡。
頭髮還是濕的,幾縷垂在額前,沒顧上擦。
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味,清爽里混著一點夜裡井水的涼氣。
蘇蔓蔓剛鑽進被窩,還沒來得及躺好,就被他伸手攬了過去。
動作很輕。可那雙手箍在她腰上的力道,卻帶著一種壓了許久的克制。
掌心是熱的,透過薄薄的衣裳,貼在她腰側。
蘇蔓蔓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下巴,能清楚感覺到男人胸膛傳來的熱意,心跳一下一下,沉沉的,有點快。
其實蘇蔓蔓一直都知道。
霍青凌這些日子忍得辛苦。
後來她月份越來越大,身子越來越重,他連碰都不敢多碰她,怕壓著肚子,怕她不舒服,怕任何一點閃失。
夜裡睡覺都只挨著炕沿,給她留出大半鋪炕。
有時候半夜,蘇蔓蔓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身邊沒人。
然後聽見院子裡嘩啦嘩啦的水聲。
她知道,他又在沖冷水。
天氣涼的時候,東北夜裡井水涼得刺骨。
可他就那麼一盆一盆往身上澆,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身寒氣,躺下也不挨她,等身子捂暖了,才輕輕把手搭過來。
蘇蔓蔓心疼。也試過幫他。
可終究隔著一層,她能看見他眼底的火沒滅下去,反倒是更熬人了。
他也不說,只是把她往懷裡摁了摁,聲音啞著說:快睡。
想到這些,她耳根微微發熱,臉貼著他的胸口,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霍青凌已經低下頭。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
嘴唇停留了一會兒,又移到眉心,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一點一點往下,鼻尖,臉頰,最後落在她唇角。
每一下都溫柔得不像話。
像在對待什麼失而復得、好不容易才能重新捧在手裡的東西。
蘇蔓蔓被他親得呼吸有些亂,手不自覺地攥住了他衣角,指節收緊。
霍青凌微微退開一點,低頭看她。
煤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一點水光映得亮亮的。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啞。
「放鬆。」
蘇蔓蔓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臉更紅了,往他懷裡縮了縮。
屋裡安靜得厲害,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一個沉,一個淺,纏在一起。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分不清誰是誰。
窗外夜色沉沉,秋蟲不知道什麼時候歇了聲。
整個世界好像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這間小屋,這鋪炕,這盞燈。
兩人壓抑了太久的親近,終於一點一點重新找回來。
不急,不慌,像冰化開,一點一點融成水。
霍青凌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慢慢收緊,把她整個人都圈進懷裡。
蘇蔓蔓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能聞見他身上皂角的味道,乾乾淨淨的,讓人安心。
她在心裡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沒出聲。
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整到一半。
炕裡面忽然傳來一聲小小的哼唧。
軟乎乎的,帶著鼻音。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