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凌把東西放在小桌板上。
蘇蔓蔓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玻璃瓶。
裡面裝著她前幾天做好的香菇肉醬。
天氣冷，肉醬已經凝住了油，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香味立刻飄了出來。
霍青凌接過瓶子。
用勺子舀了一勺，均勻地抹在烙餅上，又捲起來遞給蘇蔓蔓。
蘇蔓蔓笑著接過。
「還是這樣好吃。」
霍青凌點點頭。
自己也卷了一張。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著午飯。
對面中鋪的小男孩聞著香味，忍不住探出腦袋。
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肉包。
「奶奶，我想吃肉包子。」
老太太順著孫子的目光看過來，笑了一聲。
「奶奶也想啊，聞著就香。」
她嘴裡說著，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桌上的吃食，尤其是那一瓶香菇肉醬。
老太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姑娘，這肉醬是自己做的吧？」
蘇蔓蔓點了點頭。
「嗯。」
便繼續低頭吃飯。
老太太卻沒有停。
「手藝真不錯，現在會做飯的小姑娘可不多了，你們家條件挺好吧？出門還帶著肉醬。」
蘇蔓蔓只是笑了笑。
沒有接話。
老太太見她不搭腔，又低頭對孫子說道：
「聞聞就行了，別人家的東西，咱不能惦記。」
話雖然這麼說。
聲音卻一點都不小。
旁邊幾個鋪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男孩抿著嘴，看著肉包，咽了咽口水。
「奶奶……我餓。」
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
「忍忍吧，誰讓咱們沒這個福氣呢。」
說完，又有意無意地朝蘇蔓蔓看了一眼。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蘇蔓蔓像是沒聽懂。
她慢條斯理地把烙餅吃完，又拿起一個已經涼透了的肉包，小口小口吃著。
霍青凌始終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剝好一個雞蛋，放到蘇蔓蔓手邊。
蘇蔓蔓抬頭沖他笑了笑。
「你也吃。」
霍青凌」嗯」了一聲，又給自己拿了一個包子。
夫妻倆誰都沒有理會對面的話。
老太太臉上的笑漸漸有些僵。
她本以為，只要自己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對面兩個年輕人總會不好意思，主動遞兩個包子過來。
沒想到，兩個人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
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
她心裡頓時有些不舒服。
可又不好直接開口討要，只能把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老太太見蘇蔓蔓始終不接她的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來。
她把自己的包袱拉到腿邊。
一層層解開包袱皮。
裡面放著幾個已經壓得有些變形的窩窩頭，還有幾塊高粱面烙餅。
餅子幹得發硬，邊緣都有些卷了。
老太太掰了一塊，遞給孫子。
「來，小寶，吃飯。」
小男孩接過去，咬了一口。
皺著眉頭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
「奶奶，硌牙。」
老太太趕緊把隨身帶的軍用水壺擰開，遞過去。
「喝口水，順順。」
小男孩喝了兩口，又低頭咬了一口。
沒嚼幾下，就把餅放了回去。
眼睛卻忍不住又朝蘇蔓蔓那邊看。
「奶奶，我想吃包子。」
老太太沒有哄。
反倒把聲音提高了幾分。
「想吃也得忍著，別人家的東西，再好吃，那也是別人家的。做人啊，不能看見人家吃好的，就眼巴巴惦記。」
她一邊說，一邊嘆了口氣。
「有的人條件好，出門在外還能買肉包子，帶肉醬。咱們普通老百姓，可捨不得。有口窩窩頭吃，就不錯嘍。」
說完，她還拍了拍孫子的腦袋。
「快吃。窩窩頭一樣能填飽肚子。別學那些嘴饞的毛病。」
這幾句話，聽著像是在教育孩子，可分明就是在點蘇蔓蔓呢，實在讓人不舒服。
蘇蔓蔓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包子。
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這才抬起頭，笑了笑。
「小朋友正在長身體，嘴饞一點很正常。不過這包子是早上在國營飯店買的，放了一上午，已經涼透了。出門在外，吃的東西可不能隨便給別人。萬一吃著不舒服，我們心裡也過意不去。」
她說得客客氣氣。
臉上還帶著笑。
老太太準備好的那些話，頓時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總不能說——
「沒關係，你給我孫子吃吧。」
真說出口，那就成伸手討要了。
老太太臉色變了變。
「瞧你這姑娘，我就是隨口說說，還能真惦記你們那口吃的？」
蘇蔓蔓笑了笑，沒有接話。
霍青凌坐在旁邊，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的午飯。
老太太心裡卻越來越不是滋味。
她碰了一鼻子灰，又不好發作。
老太太故意嘆了口氣。
「唉，還是人家年輕人日子過得好，會享受。不像我們，出趟門，只能啃窩頭，就是可憐了孩子。」
隔壁鋪位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聽見了，笑著搭了一句。
「嬸子，餐車不是有飯嗎？」
老太太立刻接過話。
「有是有，可貴啊。一份飯都夠買多少糧食了。我們老百姓過日子，哪能這麼花。」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蘇蔓蔓桌上的包子，搖了搖頭。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花錢大手大腳。」
蘇蔓蔓終於抬起頭。
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
「嬸子。您說得對，不過我們也是偶爾吃一次。」
老太太本來還想借著話頭說兩句。
沒想到，蘇蔓蔓三言兩語，又把話堵死了。
既沒有跟她爭。
也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聊。
老太太忽然發現。
這個年輕姑娘，看著溫溫柔柔。
可說起話來，卻是一點空子都不給人鑽。
她心裡愈發憋悶。
偏偏又挑不出一句不是。
像是在跟誰賭氣一樣。
老太太沒再說話。
只是臉色一直不太好看。
她把剩下的窩窩頭重新包起來，放回包袱里，又從軍用水壺裡喝了兩口水。
小男孩明顯沒吃飽。
坐在床邊，一會兒晃晃腿，一會兒趴在窗邊往外看。
沒過多久，又覺得無聊了。
「奶奶。我想玩。」
老太太擺擺手。
「去吧，別亂跑。」
小男孩嘴上答應著，人卻已經順著過道跑了出去。
火車晃晃悠悠。
沒一會兒，他又跑了回來。
手裡不知道從哪兒撿來一個汽水瓶蓋，當寶貝似的在地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