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蔓手邊放著拐杖，右腳依舊不敢太用力。
說不遺憾是假的，訓練了這麼多天。
每天六點起床，五公里，軍姿，齊步，轉向，內務……
眼看就到了最後一天，她卻只能坐在邊上看。
可當集合號真正響起的時候，那點遺憾很快又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整個操場瞬間安靜。
廣播裡傳來洪亮的聲音。
「京市大學新生軍訓匯報檢閱——現在開始！」
掌聲一下響起來。
蘇蔓蔓也跟著坐直了身體。
最先進行的是檢閱，各連隊整整齊齊站在操場上。
校領導和部隊領導從隊伍前經過。
「同學們好！」
「首長好！」
「同學們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
一聲接一聲。
最開始還稍微有些參差。
到了後面，聲音越來越齊，也越來越響，響徹整個操場。
蘇蔓蔓聽著，心裡莫名就熱了起來。
兩周前，這群人來自天南地北。
有剛從高中畢業的學生，有工廠里的工人，有下鄉多年的知青。
有人第一次離開家，有人連五公里都跑得叫苦連天。
可今天，他們穿著同樣的訓練服，站在同一個操場上。
口令一下。
所有人同時轉身，同時抬腿，同時回答。
那種感覺，是一種真正屬於集體的力量。
檢閱結束。
接下來就是各連隊依次通過主席台。
「第一連，準備！」
遠處傳來領隊清亮的口令。
「齊步——走！」
整齊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
「一、二、一！一、二、一！」
隊伍從遠處走來。
幾十個人的腳同時落地。
「啪！啪！啪！……」
每一下都像踩在同一個點上。
到了主席台前。
「正步——走！」
動作瞬間變化，手臂擺起，腿踢出去。
幾十雙腳幾乎同時落地。
「啪——」
那一聲比任何口號都更有氣勢。
主席台上響起掌聲。
操場邊的學生也跟著激動起來。
「好齊！他們走得真好。」
「昨天還不是這個樣子呢。」
旁邊幾個老師也忍不住笑。
那是自己的學生，這會兒看著他們一隊隊從主席台前走過，臉上的驕傲根本藏不住。
蘇蔓蔓越看越興奮。
等到他們班準備入場的時候，她甚至下意識往前坐了一點。
「來了。」
她一眼便看見了自己的班。
最前面的領隊已經換成了班裡另一個男生。
男生平時話不多，訓練成績一直很穩定。
昨天臨時接替領隊以後，王教官帶著他又加練了不少。
這時候站在最前面，雖然難免緊張，卻挺得筆直。
「齊步——走！」
隊伍動了起來。
蘇蔓蔓很快就在裡面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從操場另一頭一步一步朝主席台走來。
「向右——看！」
口令響起，整支隊伍齊刷刷轉頭。
「為人民服務！」
聲音猛地炸開。
蘇蔓蔓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知道他們為了今天練了多少遍。
有時候一條隊伍就是走不齊，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有人一緊張就順拐。
王教官一次又一次把人叫回來重走。
所有人累得腿都抬不起來，還得重新來。
可這一刻——全都值了。
至少從她這個位置看過去，真的很漂亮。
整齊，有力，精神。
他們走過主席台。
霍青凌坐在上面，一身軍裝，神色依舊沉穩。
和其他領導一樣，認真看著整個方陣通過。
但在隊伍完全走過去以後，他的視線很自然地朝操場邊掃了一眼。
蘇蔓蔓正坐在那裡，也在看他。
這一次，她沒有像訓練時一樣故意一本正經地轉開。
反而遠遠朝他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自己都壓不住的興奮。
霍青凌看見了。
眼神也跟著柔了一瞬，隨即重新看向下一個方陣。
沒有人注意到這短短的一眼。
蘇蔓蔓也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操場。
一個連隊接著一個連隊，腳步聲不斷從主席台前經過。
口號聲一陣高過一陣。
到了最後幾個方陣時，操場邊幾乎所有人都已經被那股氣氛帶動起來。
掌聲一次比一次響。
蘇蔓蔓坐在那裡，手心都拍紅了。
明明她沒有真正走進那支隊伍，可她依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榮耀感。
因為她也參加過這兩周的訓練。
她知道這些整齊的步伐是怎麼練出來的。
知道每天早上六點廣播一響，大家怎麼一邊喊著腿疼，一邊從床上爬起來。
知道五公里跑到最後一圈時有多想停。
也知道那床怎麼都疊不成方塊的被子，最後終於能像模像樣地擺在床頭。
現在再看眼前這一切，感覺自然完全不同。
這不是單純的一場表演，更像是給這兩周畫上的一個句號。
最後一個方陣通過主席台。
全場重新整隊。
主席台上傳來總結講話。
學校領導看著操場上這些年輕的面孔，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四周。
「兩周以前，你們剛剛走進京市大學。很多人連最基本的隊列都站不好。」
操場上有人忍不住笑。
確實，第一天實在沒眼看。
領導自己也笑了。
「可今天，我很高興。我看見的，是一支有紀律、有朝氣、有精神的大學生隊伍。軍訓只有兩周。但我希望你們把這兩周學會的堅持、紀律和集體意識，一直帶進今後的大學生活。」
掌聲響起來，蘇蔓蔓也跟著鼓掌。
掌聲久久沒有停。
她看著操場上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忽然有些恍惚。
恢復高考，大學重新招生。
那麼多人從農村、工廠、農場重新走進校園。
眼前這些人，將來會走向各行各業。
經濟，工業，科研，教育，醫療。
誰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
可這一刻，他們都一樣。
年輕，興奮，對未來充滿期待。
蘇蔓蔓坐在人群里，胸口也像被什麼東西撐得滿滿的。
這一世。
她終於也坐在了這裡，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即便今天沒能親自走過主席台。
她依然覺得——真好。
主席台上的掌聲漸漸停下來。
校長重新走到話筒前。
「同學們。為期兩周的軍訓，到今天，算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話音一落，操場上先是一靜，緊接著，掌聲轟然響起。
這一次，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