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蔓沒說話，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杯沿。
現在才是七八年春天，一切還沒有真正明朗。
可冰面底下，顯然已經開始動了。
霍青凌看著她，太熟悉蘇蔓蔓這個表情了。
她每次真正對什麼東西產生興趣，眼睛就是這樣，亮得明顯。
霍青凌伸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蔓蔓。」
蘇蔓蔓回神。
「嗯？」
「你可別想著跟他們倒騰什麼東西。」
語氣明顯帶著提醒。
程衛東頓時笑了。
「你看，我就知道。我們剛說兩句，他就要給嫂子上紀律課。」
霍青凌沒理他，只看著蘇蔓蔓。
「這些東西風險很大，真被查到，不是鬧著玩的。」
蘇蔓蔓點頭。
「我知道，我只是隨便提一嘴，又沒說我現在就要跟著他們去倒騰東西。」
霍青凌沒出聲。
可眼神明顯在說，你剛才那個樣子，可不像只隨便聽聽。
蘇蔓蔓被他看得有些想笑。
「我真沒準備現在去做什麼。不過……」
她頓了一下。
「他們剛才說的這些，我確實覺得挺有意思。」
程衛東立刻來了精神。
「嫂子，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蘇蔓蔓端起茶杯，沒有馬上回答。
她當然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知道這個國家接下來的十幾年，會發生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也知道現在很多被叫做「投機倒把」的事情，再過幾年，會以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存在。
可這些她不能說。
她現在能拿出來講的，只能是一個經濟管理專業學生應有的判斷，還有這些年自己看過的那些書。
「我只是覺得。」
蘇蔓蔓慢慢開口。
「國家要往前發展，經濟一定是繞不開的。老百姓要過日子，工廠要生產，國家要發展。歸根結底，都得靠經濟。」
程衛東點點頭。
「這還用說。」
賀立新看他一眼。
「那你別插嘴，讓嫂子說完。」
程衛東嘖了一聲。
「行行行，你現在就開始向著嫂子了。」
蘇蔓蔓笑了一下，拿筷子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
「就拿你們剛才說的那些東西。南邊有的東西，京市剛好缺。京市這邊有人想買，南邊那邊有人能拿出來，中間偏偏又過不來。那時間長了，人們肯定會自己想辦法。」
程衛東一聽，馬上點頭。
「哎，這個還真是。我們一開始就是覺得奇怪。有些東西在南邊真不算多稀罕，拿到京市就跟寶貝似的。」
蘇蔓蔓問。
「你們一開始倒騰東西，是為了什麼？」
程衛東想都沒想。
「有錢賺啊。那還用問？」
賀立新在旁邊笑了一聲。
「他腦子裡就這個。」
程衛東不服。
「你腦子裡沒這個？你不想賺錢，你跟我跑什麼？」
「行，我也想。」
蘇蔓蔓聽得直笑。
「所以你們看見的是差價，能賺錢。我覺得這後面其實還有別的東西。」
程衛東立刻坐直一點。
「什麼？」
蘇蔓蔓道：
「有需求，只要這個需求就一直在，裡面就有利可圖，就一定會有人為之冒險，當冒險的人人越來越多了，光是堵是堵不住的，國家就得想辦法去疏通。」
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接話。
賀立新想了一會兒，忽然道：
「你這麼一說……南邊這兩年還真有點這個意思。以前倒騰東西只有幾個膽子大的人敢幹，那時候是真怕啊，現在也怕，該查還是查，但人確實比以前活了。」
程衛東馬上接話。
「對，尤其這半年。我跟立新私底下還說過，感覺跟前兩年不太一樣。」
蘇蔓蔓輕輕點頭。
「所以這可能不光是人們膽子變大了。」
蘇蔓蔓說道：
「國家真要發展經濟，就不可能永遠完全繞開市場。」
程衛東愣了一下。
「市場？」
「對。」
「有需求就有市場，經濟要活，總得跟著市場走。」
賀立新聽著，眼神慢慢有些變了。
因為蘇蔓蔓說的這些，跟他們這兩年在南方看到的很多事情，居然真的能對上。
可原本那些零零散散的感覺，好像突然有了個說法。
他忍不住問：
「嫂子，那你的意思是，以後這些事可能會變？」
蘇蔓蔓看了他一眼。
「我可沒這麼說。政策以後怎麼變，誰現在敢說？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覺得，國家要發展，經濟就得往前走。經濟真想往前走，市場這一塊早晚得活起來。」
她頓了一下。
「至於以後會走到哪兒，那誰知道。」
程衛東和賀立新互相看了一眼。
程衛東壓低聲音。
「還別說。現在南邊明面上規矩還是那些規矩。可底下明顯松活了一點。」
蘇蔓蔓心裡更清晰了。
「所以啊。你們這兩年在南邊待著，未必是壞事。」
程衛東愣了愣。
「這怎麼說？」
蘇蔓蔓說道：
「你們比別人先知道那邊什麼樣。別人以後真去了，得從頭摸。這不就是先發優勢？」
程衛東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
賀立新也明顯上心了。
「嫂子，你是說，我們現在這點路子，以後可能還有用？」
蘇蔓蔓看了他們一眼。
「覺得有可能。但前提是——別現在把自己折進去。」
程衛東臉頓時垮了。
「怎麼又繞回來了？」
蘇蔓蔓忍不住笑。
「你急什麼？我又沒說讓你們什麼都別干。」
「那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蘇蔓蔓稍微停了一下。
「現在最要緊的，可能不是掙多少錢。」
「是先把路留著。」
「路？」
「嗯。」
「你們已經在南邊認識了一些人，也知道一點門道。靠譜的，就繼續來往。別光想著今天帶什麼回來能賺幾塊錢，多看看，為以後鋪路。」
賀立新問：
「你的意思是，先把基礎打好？」
「差不多。」
蘇蔓蔓點頭。
「現在形勢還不明朗。你們要真一股腦往裡沖，風險太大。可要是什麼都不做，那以後真有變化的時候，機會來了也抓不住。」
她笑了一下。
「說白了就是先占個位置。別人以後才開始找門，你們起碼已經知道門朝哪兒開了。」
程衛東徹底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轉頭看了賀立新一眼。
「你別說，還真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