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幹部,這播種的事,恐怕不能這麼急。」
一個清冷而又帶著幾分柔弱的聲音,在喧囂鼎沸的大院裡響了起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江知意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從人群後面慢慢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寒風吹過,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更顯得弱不禁風。
老周正沉浸在農機修復的巨大喜悅中,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知意丫頭,你這是什麼話?」老周有些不解地看著她,「機器修好了,可不得抓緊時間下地嗎?這農時不等人啊!」
周圍的群眾也議論紛紛。
「就是啊,這小丫頭說啥胡話呢?」
「機器是她爹修的,她一個病秧子懂什麼春耕?」
王麻子像是抓到了新的把柄,立刻又跳了出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喲,江師傅家可真是能人輩出啊!老子會修機器,丫頭片子都會指揮種地了!」
「周幹部,你可得擦亮眼睛,別什麼人的話都聽!這要是耽誤了總局下的死命令,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面對眾人的質疑和王麻子的挑釁,江知意卻絲毫沒有退縮。
她走到老周面前,不卑不亢地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周幹部,我不是說不播,而是說,不能一次性把所有的種子都播下去。」
老周眉頭皺得更深了。「不一次性播完?那你想怎麼著?」
江知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父親江承望。
江承望立刻心領神會,這是女兒在給他遞信號。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一步,替女兒解釋道。
「周幹部,是這麼回事。我這閨女從小體弱多病,出不了門,就在家裡看了些雜七雜八的閒書。」
江承望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江知意。
江知意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油紙包著、書頁已經泛黃卷邊的舊書。
那本書是她從空間裡特意取出來的,是一本民國時期出版的《農事實用大全》,裡面的字都是繁體豎排,看起來古色古香,極具說服力。
「周幹部,您看。」江知意翻開書的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文字,輕聲念道。
「『北方春耕,氣暖乍寒,天時難測。忌滿倉播種,宜分批下地,留三成後手,以防倒春之寒,苗毀田荒。』」
她念得很慢,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倒春寒?」
老周念叨著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在北大荒待了這麼多年,他當然知道倒春寒的厲害。
那玩意兒就像個神出鬼沒的刺客,十年裡總會來上那麼一兩回。
一旦來了,剛出土的嫩苗一夜之間就得全給你凍死,顆粒無收。
可問題是,誰也說不準它今年到底來不來啊!
江承望看著老周猶豫的神情,立刻趁熱打鐵。
「周幹部,我雖然不懂種地,但做生意的道理我懂一點。」
「這就叫『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咱們七號分局的種子本來就金貴,要是真讓這倒春寒給一鍋端了,那咱們下半年就真的只能喝西北風了。」
江承管這話說得在理,老周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但王麻子卻不依不饒。
「放屁!一本破書上寫的東西能信?」
「咱們北大荒祖祖輩輩都是這麼種地的,怎麼到了你們南蠻子嘴裡,就這麼多講究?」
「現在離總局規定的播種截止日期就剩下十幾天了,分批播?說得輕巧!萬一後面連著下雨,耽誤了工期,責任誰來負?」
王麻子這話直接戳中了老周的要害。
總局的死命令,就像一把刀懸在他的脖子上。
一邊是可能會發生的倒春寒,一邊是板上釘釘的政治任務。
老周頓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看著江知意那張蒼白但卻異常堅定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議論紛紛的職工,心裡亂成了一鍋粥。
江知意看出了老周的為難,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能逼得太緊。
「周幹部,我爹和我只是提個醒,畢竟咱們的家底太薄,實在是輸不起了。」
「具體怎麼決定,還是得您和場部的領導們來拿主意。」
她說完,便拉著父親退到了一邊,不再言語。
這種以退為進的姿態,反而讓老周更加慎重起來。
他看著手裡那把倉庫的鑰匙,又想起江家父子這兩天創造的奇蹟,心裡那桿秤開始慢慢傾斜。
「這事兒……事關重大。」
老周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裡的鐵皮喇叭,對著全場喊道。
「都先散了!各回各家!」
「今天晚上!場部開生產骨幹緊急會議,專門討論這件事!」
老周說完,便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辦公室走去,那緊鎖的眉頭,顯示出他內心的極度掙扎。
江知意看著老周的背影,心裡清楚,這第一步棋,已經落下去了。
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她能不能說服那些固執的莊稼漢,把七號分局從前世的絕境中拉出來,就看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