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七號分局那間唯一亮著燈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長條桌兩旁,坐著分局裡所有分隊的隊長和生產骨幹,老周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江承望作為農機隊的技術總顧問,破例被允許列席。
江知意則藉口給父親送水,抱著一個暖水壺,安靜地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裡,像個不起眼的影子。
「我不同意!」
會議剛一開始,王麻子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瞪著一雙牛眼,唾沫星子橫飛。
「什麼狗屁倒灶的倒春寒!我看就是這江家丫頭想出風頭,瞎編出來的!」
「咱們的時間本來就緊,還要分批?第一批播下去,第二批等到啥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要是為了等那虛無縹緲的倒春寒,耽誤了播種,總局怪罪下來,這責任算誰的?算她一個黃毛丫頭的?」
王麻子的話,說出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北大荒的漢子們,信的是力氣,是汗水,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莊稼,而不是一本破書上的幾句鬼話。
四分隊的一個老農也跟著附和。
「王隊長說得對。我種了一輩子地,就沒見過這麼種的。咱們這兒的春天就那麼幾天,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年!」
眼看著風向一邊倒,坐在角落裡的趙鐵柱突然站了起來。
他自從見識了江家父子的神技之後,已經成了江家的鐵桿支持者。
「我倒覺得江師傅家閨女說得有道理!」趙鐵柱梗著脖子,大聲說道。
「咱們今年的情況跟往年不一樣!種子少,底子薄,根本就輸不起!」
「萬一呢?我問你們,萬一倒春寒真的來了呢?」
「到時候咱們看著滿地凍死的苗乾瞪眼嗎?全場幾千口子人,下半年吃什麼?吃土嗎?」
趙鐵柱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了一陣漣漪。
在場的許多人都沉默了。
是啊,萬一呢?
這個「萬一」太可怕了,沒人敢去想那個後果。
會議室里頓時分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一派支持王麻子,認為應該遵循老傳統,搶抓農時,不能因噎廢食。
另一派則被趙鐵柱說動了,覺得小心駛得萬年船,留個後手總沒壞處。
老周被吵得頭昏腦漲,不停地抽著旱菸,一言不發。
江承望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雙方吵得最激烈的時候,他才慢悠悠地掐滅了菸頭,輕輕咳嗽了一聲。
「各位,各位,都少說兩句。」
江承望的聲音不大,但自打他修好農機後,在場的人沒人敢再小瞧他。
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了下來。
「我一個外來戶,不懂咱們北方的農活,不敢瞎指揮。」江承望先是放低了姿態,顯得十分謙遜。
「但是,知意那丫頭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既然大家誰也說服不了誰,我倒有個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承望身上。
老周也抬起頭,問道:「老江,你有什麼好辦法?」
江承望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角落裡的江知意。
江知意立刻上前一步,將手裡的暖水壺放到桌上,然後對著在場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叔叔伯伯,我知道我人微言輕,說的話大家不信。」
江知意的聲音清脆而又沉穩,完全不像一個十八歲的病弱少女。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王麻子的臉上。
「王隊長說得對,萬一耽誤了工期,這個責任誰也負不起。」
「所以,我提議,場裡的大田,該怎麼播還怎麼播,一天都不要耽誤。」
這話一出,王麻子頓時愣住了,沒想到江知意會主動退讓。
江知意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我懇請場部,把東頭那三畝最貧瘠的鹽鹼地劃給我們江家。」
「那三畝地,就算正常播種,收成也少得可憐,幾乎等於是廢地。」
「我們一家五口,不要場裡一個工分,也不要一粒口糧,就用我們自己的口糧,自己的人力,在那三畝薄地上,按照我說的分批播種法來試。」
江知意看著老周,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一個月後,沒有倒春寒,大田豐收,我們這三畝地顆粒無收,那就算我們一家人為自己的『不懂事』交了學費,我們認了!」
「可如果……如果倒春寒真的來了,大田受損,我們這三畝地因為錯開了時間,保住了一點火種。」
「那也算是我們江家,為七號分局,盡了最後一份力!」
江知意的話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她這番話給鎮住了。
這已經不是在提建議了,這是在立軍令狀!是用自己全家的口糧和活路,在進行一場豪賭!
王麻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再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還能說什麼?
說到底,人家賭的是自己的命,跟你有什麼關係?
老周看著眼前的少女,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看似病弱的江家丫頭,身體裡竟然藏著如此強大的魄力和擔當。
「好!」
老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就這麼定了!」
「場裡的大田,明天照常開播!東頭那三畝鹽鹼地,從今天起,就劃給你們江家了!」
「醜話說在前面,要是賭輸了,你們一家子下半年的口糧,我老周可是一粒都撥不出來!」
江承望站起身,對著老周,也對著所有人,平靜地說道。
「一言為定。」
會議散了。
江知意跟著父親走在回地窨子的泥濘小路上,夜風吹在臉上,很冷。
但她的心,卻是一片火熱。
她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在七號分局這片堅硬的土地上,撬開了一條決定命運的裂縫。
而在他們身後,王麻子正和劉老三湊在一起,低聲私語著,看向江家背影的目光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