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的清晨,北大荒的風依舊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田野。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幼苗腐爛的澀味,那是昨夜極寒留下的死亡氣息。
陽光慘白地灑在七號分局的大院裡,照在那些劫後餘生的社員臉上。
江家那間破敗的地窨子外,此刻卻圍滿了人。
老周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手裡攥著那個掉漆的鐵皮喇叭,激動得在門口來回踱步。
他的身後,跟著王麻子、李大牛等幾個分隊長,一個個手裡都拎著捨不得吃的凍梨和干蘑菇。
昨夜那場生死時速的搶救,讓整個七號分局對江家,尤其是對江知意,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江承望披著那件做舊的棉大衣,眉頭微皺地走了出來。
「周幹部,各位隊長,這一大早的,這是幹什麼?」
老周一步跨上前,雙手緊緊握住江承望的手,聲音都在發顫。
「老江啊!咱們是來感謝你們一家的救命之恩的!」
「要不是知意丫頭那句金玉良言,咱們七號分局今天就得集體喝西北風了!」
王麻子也趕緊湊上來,滿臉堆笑,把手裡的凍梨往前遞。
「江師傅,以前是我王麻子有眼不識泰山,狗眼看人低!」
「知意大侄女呢?快讓她出來,我得當面給她磕一個!」
地窨子裡,江知意坐在土炕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心裡卻猛地一沉。
前世在滬上,林家就是因為太出風頭,財富太惹眼,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如今在這偏遠的北大荒,如果自己被當成了能掐會算的「活神仙」,那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任何超出常理的能力,都會被扣上封建迷信或者別有用心的帽子。
一旦引起上面那些人的注意,趙文斌的狗鼻子很快就會順著味兒找過來。
江知意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頰,讓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
她抓起炕頭的一塊破毛巾捂住嘴,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屋裡傳出,打斷了外面的喧鬧。
江承望立刻心領神會,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周幹部,實在對不住,知意昨晚在風口裡站了半宿,寒氣入體,這會兒正發著高燒呢。」
老周一聽,急得直拍大腿。
「哎呀!這可是咱們分局的大功臣,怎麼能病了呢!」
「快!去衛生所把老李頭叫來,把場部僅剩的那兩片退燒藥拿來!」
江知意裹著破棉被,步履蹣跚地走到門口,扶著門框,虛弱地搖了搖頭。
「周幹部……不用麻煩了,我這是老毛病,扛一扛就過去了。」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滿是惶恐和不安。
「各位叔伯,你們千萬別這麼說,我哪是什麼活神仙啊。」
「我就是個膽子小、怕挨餓的病秧子。」
老周不贊同地擺了擺手。
「知意丫頭,你這就太謙虛了!」
「那倒春寒,連咱們這些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都沒看出來,你怎麼就偏偏算準了?」
「你肯定是有什麼看天象的絕活!以後咱們分局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割,全聽你一句話!」
王麻子和李大牛也跟著連連點頭,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期待。
江知意心裡冷笑,這要是真答應了,以後農場但凡出點天災人禍,這口黑鍋就得死死扣在江家頭上。
她裝作被嚇到的樣子,連連後退,眼眶都紅了。
「周幹部,您這話可是要折煞我了!」
「我哪裡會看什麼天象,我連地都沒下過幾次!」
「我就是……就是以前在南方的時候,看了一本破舊的農書,上面寫著北方春耕容易有倒春寒。」
「我膽子小,怕萬一真遇上了,咱們全家就得餓死,這才死皮賴臉地求著我爹去跟您提建議的。」
江知意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喘息著,仿佛隨時都會暈倒。
「這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巧了而已!」
「您要是以後把全場的收成都押在我一個丫頭片子身上,那我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老周愣住了,臉上的狂熱稍微褪去了一些。
「真……真是書上看的?」
江承望在一旁適時地嘆了口氣,滿臉愁容。
「周幹部,我這閨女從小就愛看些雜書,膽子又小得像老鼠。」
「她哪有那個本事預知天氣啊,就是瞎操心。」
「這次是運氣好,蒙對了。要是下次蒙錯了,耽誤了農時,我們江家可擔待不起這個責任啊!」
江承望的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老周等人的狂熱。
是啊,種地可是天大的事,怎麼能全指望一個小丫頭看書蒙呢?
老周皺起眉頭,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菸。
「那……那這以後的天氣,咱們該聽誰的?」
「總不能再像這次一樣,兩眼一抹黑地瞎干吧?」
江知意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強忍著喉嚨的癢意,輕聲說道。
「周幹部,我雖然不懂種地,但我知道一個道理。」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咱們七號分局,有那麼多在黑土地上幹了半輩子的老農。」
「他們知道哪塊雲彩有雨,哪陣風裡帶霜。」
「您為什麼不把這些經驗豐富的老把式組織起來,成立一個『老農氣象組』呢?」
江知意的話,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老周腦子裡的迷霧。
「老農氣象組?」老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江知意點了點頭,繼續引導。
「對啊,每天讓這些老伯伯們看看風向,摸摸土溫,大家一起商量著來。」
「這不比聽我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丫頭片子瞎矇要靠譜得多嗎?」
「而且,這是咱們勞動人民集體智慧的結晶,就算報到總局去,那也是大功一件啊!」
老周激動得一拍大腿,手裡的菸袋鍋都差點飛出去。
「好!好主意啊!」
「知意丫頭,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辦法太絕了!」
「把老把式們組織起來,集思廣益,這才是咱們無產階級幹革命的正確路子!」
王麻子和李大牛也聽得連連點頭,覺得這辦法比指望一個病秧子踏實多了。
「周幹部,我看行!咱們二分隊的趙老漢,看雲識天氣可是一絕!」
「我們四分隊的孫大爺,抓把土聞聞就知道下不下雨!」
老周雷厲風行,立刻轉身對著幾個隊長下令。
「都別愣著了!馬上回去,把你們隊裡最懂天氣的幾個老頭都給我挑出來!」
「今天下午就在場部開會,把這個『老農氣象組』給我建起來!」
看著老周等人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江知意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不僅成功地摘掉了「活神仙」的帽子,還順手把功勞推給了集體。
這樣一來,江家既保住了威望,又不會顯得太過扎眼。
江承望關上木門,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知意,你這招以退為進,用得真是爐火純青。」
「連你爹我,都差點被你騙過去了。」
江知意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冷水喝下,壓住心頭的燥熱。
「爸,咱們現在是在走鋼絲,底下就是萬丈深淵。」
「名聲太盛,就是催命符。」
「只有把自己藏在群眾裡面,讓所有人都覺得咱們只是運氣好、腦子活,咱們才能活得長久。」
江承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欣慰和心疼。
「苦了你了,孩子。要不是為了這個家,你本該在滬上……」
「爸,別提滬上了。」
江知意打斷了父親的話,目光透過那扇糊著報紙的破窗戶,看向遙遠的南方。
「滬上已經沒有林家了,現在只有北大荒的江家。」
「只要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著,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