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北大荒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那種冷,不是南方的濕冷,而是像無數根鋼針,直接扎進骨髓里的刺痛。
大田裡的火把漸漸熄滅了,社員們實在扛不住這要命的嚴寒,只能三三兩兩地躲在背風的田壟下面,互相抱著取暖。
老周在田間地頭來回巡視,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儘管他們已經用盡了江知意教的土辦法,覆了土、蓋了草木灰、搭了草帘子。
但在絕對的極端天氣面前,人類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風終於停了。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老周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完了。
大片大片的幼苗,在經歷了極寒的摧殘後,徹底失去了生機。
原本應該挺拔的莖稈,現在像煮熟的麵條一樣軟趴趴地貼在地上。
葉片變成了黑褐色,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老天爺啊!你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一個老農跪在田裡,雙手捧著凍死的幼苗,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像瘟疫一樣傳染開來,整個大田裡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王麻子看著自己四分隊負責的地塊,那些可是全場長勢最好的一批苗,現在全成了爛泥。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真傻!我真他娘的傻啊!為什麼就不聽那丫頭一句勸呢!」
老周從地上爬起來,像丟了魂一樣,漫無目的地在田野上走著。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農場的東頭。
那裡,是劃給江家的三畝鹽鹼地。
老周停下腳步,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定睛看去。
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那三畝鹽鹼地顯得格格不入。
地里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種。
但老周知道,那是因為江知意堅持要分批播種,把種子都留在了麻袋裡!
沒有播種,就沒有出苗;沒有出苗,自然也就沒有凍害!
那三畝空蕩蕩的土地,此刻在老周眼裡,卻像是散發著金光。
那是希望!是七號分局活下去的火種!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著場部的大院狂奔而去。
大院裡,社員們正垂頭喪氣地聚集在一起,等待著場部的最後宣判。
江家五口也站在人群外圍。
江知意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平靜,她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當!當!當!」
老周衝到院子中央,拿起一根鐵棍,狠狠地敲響了掛在樹上的那截廢鐵軌。
刺耳的鐘聲讓所有人抬起了頭。
老周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一張張絕望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都給我把眼淚憋回去!哭能當飯吃嗎!」
老周的聲音雖然沙啞,但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昨晚的凍害,咱們確實損失慘重。早播的地塊,毀了七成!」
人群中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嘶嘶聲,七成,這意味著今年的收成連交公糧都不夠。
「但是!」
老周猛地提高了音量,伸手指向了人群外圍的江承望和江知意。
「天無絕人之路!咱們七號分局,命不該絕!」
「多虧了江家!多虧了知意丫頭那句『留後手』!」
「咱們倉庫里,還有三成沒下地的良種!加上江家那三畝沒播的地,咱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江家人的身上。
那些曾經嘲笑過江知意是「病秧子不懂裝懂」的人,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些曾經跟著李大牛一起罵江家是「烏鴉嘴」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疼。
打臉,來得太快,太狠。
老周走下高台,大步來到江承望面前,當著全場幾千人的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江,我老周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我服你們江家!」
「要不是你們一家子硬頂著壓力,拼死攔著我沒把種子全播下去,咱們七號分局今天就得全員上吊!」
江承望連忙上前扶住老周。
「周幹部,您言重了,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理應同舟共濟。」
老周緊緊抓著江承望的手,轉頭看向全場。
「從今天起,春耕怎麼搞,什麼時候播,全聽江技術員的安排!」
「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舌根子,陰陽怪氣,老子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王麻子第一個跳了出來,大聲表態。
「周幹部放心!以後江師傅指哪,我王麻子就打哪!絕無二話!」
李大牛也羞愧地低著頭,連連稱是。
江知意站在父親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經過這一夜的生死考驗,江家在這片黑土地上,不僅站穩了腳跟,更是徹底樹立了不可撼動的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