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這南蠻子丫頭那張烏鴉嘴!要不是她前幾天在大會上非說有倒春寒,老天爺能降這災嗎!」
二分隊隊長李大牛扯著破鑼嗓子,在寒風呼嘯的地頭上大聲咒罵著。
此時的七號分局大田裡,到處都是舉著火把、拿著鐵鍬搶救幼苗的社員。
寒風夾雜著冰渣子,打在人的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地里的嫩苗已經倒下了一大半,葉片上結著一層慘白的冰晶,看著讓人心滴血。
李大牛看著自己分隊負責的地塊慘不忍睹,心裡的恐慌和邪火全都衝著江家發泄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把凍僵的草帘子,指著正在指導社員覆土的江知意,唾沫星子亂飛。
「她一來就說要凍死苗,這不是詛咒咱們七號分局嗎!」
「就是!南邊來的人心眼子就是壞,見不得咱們好!」
幾個平時跟李大牛交好的社員,也跟著在一旁煽風點火。
人在極度恐慌和無助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去尋找一個替罪羊。
而江家這個剛來不久、還享受著特殊待遇的外來戶,顯然成了最好的靶子。
周圍搶救幼苗的群眾,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一雙雙帶著懷疑、憤怒和焦躁的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齊刷刷地盯向了江知意。
江知秋正推著自己連夜趕製出來的覆土推犁,累得滿頭大汗。
聽到李大牛這番胡攪蠻纏的指責,江知秋腦子裡的那根弦「啪」的一聲就斷了。
二哥一把扔開推犁的把手,大步流星地衝著李大牛走了過去。
「李大牛,你放什麼狗屁!」
「我妹妹好心提醒你們留後手,你們不聽,現在出了事,反倒怪到我們頭上來了?」
江知秋平時看著文質彬彬,但此刻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雙眼通紅。
他揚起沾滿泥巴的拳頭,眼看著就要砸到李大牛那張凍得發紫的臉上。
「怎麼著?被我說中痛處,想打人啊!」
李大牛仗著自己人高馬大,非但沒躲,反而挺起胸膛往前湊。
「大傢伙都看看,這南蠻子不僅咒咱們,還想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
就在江知秋的拳頭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地鉗住了他的手腕。
是父親江承望。
江承望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另一塊地頭趕了過來,他的棉襖上沾滿了白霜,臉色卻沉穩如水。
「知秋,把手放下!」
江承望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爸!他罵知意!」江知秋咬著牙,眼眶裡滿是屈辱和憤怒的淚水。
「我讓你放下!」江承望手腕一翻,硬生生把二兒子的胳膊壓了下去。
江承望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李大牛。
「李隊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如果老天爺下雪降霜,是我閨女一句話就能決定的,那我們江家還用來這北大荒墾荒嗎?」
江承望的話,像是一盆冷水,稍微澆滅了一點現場的躁動。
但李大牛顯然不想就這麼算了。
「不管怎麼說,就是她開了這個晦氣的口!咱們這祖祖輩輩都沒見過這麼邪乎的倒春寒!」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冷風中沒有說話的江知意,慢慢地走了過來。
江知意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破棉襖,身子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懦。
江知意走到李大牛面前,相隔不過兩步的距離,停下了腳步。
「李隊長。」
江知意的聲音很輕,卻在呼嘯的寒風中異常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如果我說錯了,那對七號分局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因為那意味著,大田裡的苗都能平平安安地長成莊稼,大家秋後都有飽飯吃。」
江知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舉著火把的社員。
「可如果我說對了呢?」
這句反問,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如果我說對了,而大家又聽了我的勸,哪怕只留下一成的種子,咱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面對滿地的死苗束手無策!」
「我不是烏鴉嘴,我只是在賭命!」
「我拿我們江家一家五口的口糧,去賭七號分局的一個萬一!」
「現在災情已經發生了,李隊長,你在這裡推卸責任,能把凍死的苗罵活嗎?」
江知意的話,句句如刀,字字見血。
李大牛被問得張口結舌,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周圍那些原本跟著起鬨的社員,也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是啊,人家小姑娘早就提醒過了,甚至還拿自己家的地做試驗。
是他們自己不信邪,非要搶工期,現在出了事,憑什麼怪人家?
「知意丫頭說得對!」
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老周披著一件軍大衣,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老周的眼珠子熬得通紅,滿臉都是泥污,看著就像一尊發怒的門神。
「李大牛!你他娘的還有臉在這放屁!」
老周衝上前,指著李大牛的鼻子破口大罵。
「要不是江家父子連夜趕製出這些覆土工具,要不是江家教咱們用草木灰保暖,你這二分隊的地,現在連一根活苗都剩不下!」
「你不領情就算了,還在這倒打一耙!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老周的罵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震得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李大牛嚇得縮了縮脖子,徹底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周幹部,我……我也是急糊塗了……」
「急糊塗了就給我滾去幹活!再讓我聽見誰說江家一句閒話,老子扣他半年的工分!」
老周轉過身,看著江知意,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感激。
「知意丫頭,讓你受委屈了。」
江知意搖了搖頭,表情依舊平靜。
「周幹部,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氣溫還在降,這草木灰的厚度不夠,還得再加。」
江知意彎下腰,抓起一把混著冰渣的泥土,在手裡捏了捏。
「土溫太低了,如果天亮之前不能把這層霜扛過去,根系一旦凍死,就徹底沒救了。」
老周聽完,立刻舉起喇叭大喊。
「都聽見沒有!加厚草木灰!把所有的草帘子都給我蓋上!」
「今天晚上誰也不許睡覺,死也要把這幾千畝地給我保住!」
大田裡再次忙碌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