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三!你那眼睛長頭頂上去了?沒看見這齒輪上全是油泥嗎!」
「趕緊拿柴油洗乾淨,耽誤了江師傅組裝,老子扣你工分!」
七號分局的農機棚里,趙鐵柱扯著大嗓門,衝著角落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毫不客氣地吼道。
劉老三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破抹布,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毒。
他咬了咬發黃的牙齒,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罵娘話咽了回去。
「知道了,催什麼催,趕著投胎啊。」
劉老三嘟囔了一句,慢吞吞地走到廢油桶邊,開始清洗那個沉重的鐵疙瘩。
冰冷的柴油刺痛了他滿是裂口的老手,但他心裡的痛卻比這強烈百倍。
想當初,他劉老三可是這農機棚里說一不二的「老師傅」。
誰的拖拉機壞了,不得給他遞根煙,說幾句好話?
可自從那個姓江的南蠻子一家來了之後,這天就徹底變了!
尤其是經歷了那場要命的倒春寒。
江家那個病秧子丫頭一句話,救了全場的春耕,江家父子更是成了老周眼裡的活菩薩。
現在,江承望坐在單獨的工具房裡喝著熱茶,指點江山。
江知秋帶著趙鐵柱這幫年輕後生,把拖拉機玩得團團轉。
而他劉老三呢?
因為倒春寒那天晚上,他跟著王麻子一起嘲諷江家,現在徹底成了過街老鼠。
連趙鐵柱這種以前給他端洗腳水的學徒工,現在都敢指著他的鼻子罵!
「媽的,一群見風使舵的狗東西!」
劉老三把抹布狠狠地摔在油桶里,濺起一片黑色的油污。
他轉過頭,陰惻惻的目光穿過農機棚的大門,看向遠處正在大院裡忙碌的江家人。
江承望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正和老周有說有笑地討論著什麼。
就連那個病懨懨的江知意,現在也成了後勤倉庫的紅人,手裡攥著物資核銷的大權。
「不對勁,這絕對不對勁。」
劉老三眯起眼睛,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吐著信子。
他雖然沒什麼文化,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江家這五口人,雖然穿著破爛,吃著粗糧,但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股子氣度,根本不像普通的落魄技術戶。
江承望那雙手,雖然現在長了老繭,但修機器時的那種從容和精準,絕對是見過大世面的。
還有那個江知意,一個十八歲的黃毛丫頭,面對幾千人的大會,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能是普通人家養出來的閨女?
「哼,裝窮?老子倒要看看,你們這層皮底下,到底藏著什麼鬼!」
劉老三在心裡暗暗發狠。
他知道,現在江家風頭正盛,硬碰硬絕對是找死。
他必須像狗一樣蟄伏起來,慢慢聞,慢慢找,只要找到江家的一點把柄,就能把他們徹底踩死!
中午,大食堂的開飯鐘聲敲響了。
社員們拿著搪瓷缸子,排起了長龍。
劉老三故意磨蹭到最後,端著半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湊到了幾個平時愛嚼舌根的閒漢身邊。
「哎,聽說了嗎?江家那丫頭,今天又把二分隊領化肥的條子給打回去了。」
「可不是嘛,說是什麼手續不全,這丫頭現在可是老周面前的紅人,誰敢惹?」
幾個閒漢一邊喝著糊糊,一邊酸溜溜地議論著。
劉老三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湊了過去。
「哥幾個,你們說,這江家到底是從南方哪個地界來的?」
「我看他們那做派,可不像是一般的工人啊。」
一個閒漢撇了撇嘴。
「誰知道呢,聽說是從滬上那邊來的。」
「滬上?那可是大地方,資本家多如牛毛!」
劉老三故意把「資本家」三個字咬得很重。
「你們想啊,要真是正經工人,在滬上那種好地方待著不香嗎?跑咱們這冰天雪地來受罪?」
「我看啊,指不定是在那邊犯了什麼事,或者底子不乾淨,跑這兒來避風頭的!」
劉老三的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
幾個閒漢面面相覷,眼神里多了一絲懷疑。
「老三,這話可不能亂說,要是傳到老周耳朵里,吃不了兜著走。」
「我亂說?你們自己長著眼睛不會看嗎?」
劉老三冷笑一聲。
「你們看看江家那個大兒子,那身手,那力氣,像是個干修理的嗎?」
「還有江家那個婆娘,雖然現在穿得破破爛爛,但那皮膚白的,哪像幹過粗活的?」
劉老三越說越起勁,仿佛已經抓住了江家的狐狸尾巴。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在他們身後響起。
「劉師傅,您這玉米糊糊要是喝不慣,不如去後勤倉庫領點耗子藥嘗嘗?」
劉老三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過頭,只見江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江知意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像刀子一樣銳利。
「知……知意丫頭,你這說的什麼話,我就是跟哥幾個閒聊……」
劉老三結結巴巴地解釋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江知意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閒聊可以,但要是聊出了什麼不該聊的,閃了舌頭是小事,丟了飯碗可就麻煩了。」
「劉師傅,您說對吧?」
江知意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
劉老三咽了口唾沫,連連點頭。
「對對對,丫頭說得對,我這就去幹活,這就去幹活。」
說完,他端著搪瓷缸子,灰溜溜地跑了。
幾個閒漢也尷尬地笑了笑,趕緊散開了。
江知意看著劉老三落荒而逃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剛才在後勤盤帳,出來打水的時候,正好聽到了劉老三的這番話。
雖然劉老三隻是在捕風捉影,但這卻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前世,林家就是因為被人抓住了「海外關係」的把柄,才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現在,雖然他們改名換姓,偽裝成了破落戶。
但只要有人開始懷疑,順藤摸瓜,趙文斌的眼線遲早會找上門來。
「看來,光靠低調是不行了。」
江知意在心裡暗暗盤算著。
「必須想個辦法,徹底堵住這些人的嘴,把江家的身世做成鐵案!」
她轉身朝著地窨子的方向走去,腦海里已經開始醞釀一個反擊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