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慘白慘白地照在婦女隊的大院裡。
十幾個婦女圍坐在向陽的土牆根下,手裡飛針走線地納著鞋底、縫補著破舊的棉衣。
在這個沒有電視、沒有廣播的年代,婦女隊就是整個七號分局最大的情報中心和八卦集散地。
許明蘭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打著七八個補丁的粗布罩衫,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便扎在腦後。
她手裡拿著一件江知夏穿破的棉襖,正用粗糙的麻線笨拙地縫合著裂口。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飽經風霜的村婦,她出門前特意在手指上抹了一層灶底的黑灰,連指甲縫裡都塞滿了泥垢。
旁邊熱心腸的李大娘探過頭,指點著許明蘭的針線活。
許明蘭立刻露出一副虛心受教的卑微模樣,連連點頭。
「哎,李大娘,我這手笨,以前在南方的時候,哪幹過這等粗活啊。」
許明蘭故意把話頭引到了「南方」這兩個字上。
果然,坐在對面的王嫂子立刻豎起了耳朵,手裡的錐子也不扎了。
「江家嫂子,我早就想問了,你們一家子在南方到底是個啥光景?」
「我看江師傅那修機器的手藝,還有你家那兩個小伙子,可不像是一般的莊稼漢啊。」
王嫂子這話問得直白,周圍的婦女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地看向了許明蘭。
其實,劉老三散播的那些閒言碎語,早就傳到了婦女隊。
大家心裡雖然感激江家在倒春寒時的救命之恩,但對江家的來歷,多少還是有些好奇和嘀咕。
許明蘭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她放下手裡的棉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眶瞬間就紅了。
「各位老姐姐、大妹子,既然你們問起了,我今天就跟你們掏心窩子說句實話。」
許明蘭用沾滿黑灰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淒涼的哽咽。
「我們江家,以前在滬上,確實也算過得去。」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婦女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難道劉老三說的是真的?江家真的是資本家?
許明蘭看著眾人變色的臉,話鋒一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可那都是老黃曆了!我當家的以前在滬上,就是個給人修機器的窮學徒。」
「後來憑著手藝好,自己攢了點錢,開了一個只有三台破車床的小作坊。」
「我們本以為好日子要來了,誰成想,天有不測風雲啊!」
許明蘭一邊哭,一邊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把一個絕望的破產婦女演得入木三分。
「前兩年,滬上那邊亂得很。我們那個小作坊,被當地的一個大流氓頭子看上了,非要強買過去。」
「我當家的不干,他們就找人砸了我們的機器,還打斷了我大兒子的一條肋骨!」
「不僅如此,他們還勾結放高利貸的,偽造了借條,硬說我們欠了他們一萬塊大洋!」
李大娘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鞋底都掉在了地上。
「我的老天爺!一萬塊大洋!那得堆成一座山了吧!這幫殺千刀的畜生!」
許明蘭哭得更傷心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不是嘛!我們哪有錢還啊!家裡的作坊被收了,住的破平房也被抵了債。」
「我們一家五口,被趕到了大街上,連口要飯的破碗都沒有!」
「偏偏在這個時候,我家知意那丫頭,因為受了驚嚇,又在雨里淋了一夜,染上了嚴重的肺癆!」
許明蘭說到江知意,那是真情實感的心疼,眼淚流得更加洶湧。
「大夫說,那病得用進口的盤尼西林才能治,一針就要幾塊大洋啊!」
「為了給丫頭續命,我當家的把祖傳的修車工具都賣了,我把我娘留給我的銀簪子也當了。」
「可那也是杯水車薪啊!眼看著丫頭進氣多出氣少,我們實在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許明蘭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徹底擊潰了婦女們的心理防線。
在這個時代,誰家沒經歷過苦難?誰家沒受過惡霸的欺壓?
許明蘭編造的這個「底層小業主被高利貸逼得家破人亡」的故事,完美地契合了當時社會的普遍痛點。
王嫂子眼圈也紅了,趕緊掏出塊破手絹遞給許明蘭。
「江家嫂子,你別哭了,這都是舊社會的苦難!」
「現在是新社會了,咱們窮苦人翻身做主人了!你們到了咱們七號分局,就等於是到家了!」
許明蘭接過手絹,擦了擦眼淚,感激地看著眾人。
「是啊,要不是碰上了國家號召開發北大荒的政策,我們一家子早就餓死在逃荒的路上了。」
「我們來這兒,不圖別的,就圖能憑著雙手幹活,能吃上一口安穩飯。」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我們一家子夾著尾巴做人,還是有人在背後戳我們的脊梁骨啊!」
許明蘭捂著臉,痛哭失聲。
「我聽說,有人在背後造謠,說我們是逃亡的資本家,說我們的錢來路不明!」
「天地良心啊!我們要是資本家,我家丫頭能連口熱乎的細糧都吃不上,天天咳得吐血嗎!」
許明蘭這一招「以退為進」,瞬間點燃了婦女們的怒火。
女人的同情心一旦被激發,那戰鬥力是極其恐怖的。
李大娘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土牆上。
「放他娘的狗屁!誰在背後嚼這種爛舌頭!生兒子沒屁眼的東西!」
「江家嫂子你別怕!咱們婦女隊給你做主!」
「江師傅為了搶修拖拉機,手都凍裂了口子;你家那兩個小伙子,幹活比牛都賣力!」
「誰要是再敢說你們一句壞話,老娘撕了他的嘴!」
就在這時,劉老三剛好端著個破臉盆,從大院門口路過。
他本來想偷聽一下婦女們在聊什麼,結果剛探出一個腦袋,就被眼尖的王嫂子發現了。
「喲!這不是劉老三嗎!」王嫂子雙手叉腰,像個圓規一樣站了起來,指著劉老三的鼻子就罵。
「你個黑心肝的老狗!是不是你在背後編排江家嫂子!」
劉老三嚇了一跳,臉盆差點掉地上。
「王寡婦,你胡咧咧啥!我啥時候編排她了!」
李大娘也沖了上去,一口濃痰吐在劉老三腳下。
「呸!你個不要臉的老東西!江師傅教你徒弟手藝,你不僅不感恩,還背後捅刀子!」
「人家江家在南方被高利貸逼得家破人亡,跑咱們這兒來要口飯吃,你還往人家傷口上撒鹽!」
「你這種人,就該拉去大糞坑裡泡著!」
十幾個婦女一擁而上,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幾乎把劉老三給淹沒了。
劉老三被罵得狗血淋頭,根本插不上嘴,最後只能抱著臉盆,灰溜溜地夾著尾巴逃跑了。
許明蘭坐在牆根下,看著劉老三狼狽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晚上,地窨子裡。
許明蘭一邊洗腳,一邊把白天在婦女隊的事情跟全家說了一遍。
江知秋聽得解氣,猛地一拍大腿。「媽,您這招太絕了!劉老三那老狗這下算是徹底臭大街了!」
江承望也笑著點了點頭。「這下,咱們家『破產技術戶』的身份算是徹底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