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簡直是奇恥大辱!」
招待所那間破舊卻燒得滾燙的屋子裡,伊萬諾夫將手中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砸在桌上,滾燙的熱水濺得到處都是。
他的臉因為憤怒和酒精而漲得通紅,就像他那個標誌性的酒糟鼻一樣。
昨晚在門外活活凍了兩個多小時的經歷,對他來說,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想立刻發作,但省工業廳那邊傳來的消息卻是讓他「稍安勿躁」,等待協調。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獅子,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伊萬諾夫同志,您消消氣。」
劉翻譯點頭哈腰地遞上一條毛巾,諂媚地說道,「我已經跟省廳的領導匯報過了,他們非常重視!領導說了,這幫山溝里出來的人不懂規矩,讓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等明天,我們直接去車間,拿出真本事,讓他們開開眼,他們自然就老實了!」
「真本事?」
伊萬諾夫冷哼一聲,又灌了一大口繳獲來的劣質白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無法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對付這群連基本工業標準都不懂的土著,還需要用什麼真本事?我閉著眼睛都能指出他們一百個錯誤!」
他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
「明天,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引以為傲的那些『寶貝』,在我們蘇聯真正的工業技術面前,是多麼可笑的垃圾!」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剛蒙蒙亮,伊萬諾夫就帶著他的人,氣勢洶洶地直奔工廠的核心區域——總裝車間。
周場長和江承望得到消息,趕緊帶著人去攔。
「伊萬諾夫同志,沒有通行證,您不能進去……」
周場長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伊萬諾夫粗暴地一把推開。
「滾開!我今天就要看看,你們到底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伊萬諾夫身後,幾個年輕的蘇聯專家也狐假虎威地推開了上前阻攔的工人。
他們就這樣,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強行闖進了七號廠的「聖地」。
一進車間,饒是滿心偏見的伊萬諾夫,瞳孔也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縮。
寬敞明亮的車間裡,一排嶄新的「紅星一號」拖拉機,如同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靜靜地停在那裡。
火紅色的塗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以及那比「史達林-80」還要龐大魁梧的體型,都給他們帶來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這……這真的是那個連圍牆都破破爛爛的工廠造出來的東西?
伊萬諾夫身邊的一個年輕專家,忍不住低聲用俄語驚嘆道:「上帝,這看起來……比我們總廠的最新型號還要威猛!」
「閉嘴!安德烈!」
伊萬諾夫厲聲喝止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嫉妒和惱怒。
他絕不允許自己被這些「土著」的作品所震撼。
他快步走到一台拖拉機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在車身上摸了摸,又敲了敲鋼板,眼神越來越陰沉。
他發現,這台拖拉機的做工,遠比他想像的要精良。
無論是焊接的工藝,還是零件的咬合精度,都遠遠超出了一個邊疆小廠應有的水平。
這讓他心中的妒火燒得更旺了。
不!這不可能!
一定是哪裡有問題!一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的目光在車間裡飛快地掃視,很快,就鎖定在了工作檯上鋪著的一大張圖紙上。
那是江知秋和聶衛國等人熬了無數個通宵,剛剛繪製完成的「紅星一號」柴油機總裝圖。
上面每一個線條,每一個數據,都凝聚著他們的心血和驕傲。
伊萬諾夫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江知秋正好在旁邊,一看他要動圖紙,頓時急了,伸手就要去攔。
「別動!那是我們的圖紙!」
「你的?」
伊萬諾夫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一把將他推開,然後拿起了那張圖紙。
他粗略地掃了一眼,臉上的不屑之色越來越濃。
雖然他內心深處再次被這套設計方案的精妙和大膽所震驚,但他絕不會表現出來。
維護自己「專家」的權威,比什麼都重要!
突然,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鮮紅色的鋼筆。
「唰!唰!唰!」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伊萬-諾夫擰開筆帽,在那張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圖紙上,瘋狂地畫上了一個又一個刺眼的紅叉!
從發動機的燃燒室設計,到變速箱的齒輪配比,再到高壓油泵的結構……幾乎所有核心部件的設計,都被他用一個個血紅的「X」,徹底否定!
「住手!你給我住手!」
江知秋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像一頭髮瘋的獅子,怒吼著就要撲上去。
那張圖紙,是他的命!
伊萬諾夫現在做的,就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知秋!冷靜!」
江承望死死地從後面抱住了情緒失控的兒子,他自己也是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這是垃圾!完全是胡鬧!」
伊萬諾夫畫完最後一個紅叉,將圖紙輕蔑地扔在桌上,仿佛扔掉一張廢紙。
他用傲慢到極點的語氣,通過劉翻譯,對周圍目眥欲裂的工人們宣布道:
「這套設計,完全不符合我們蘇聯的工業標準!簡直就是外行人的異想天開!」
「材料的選擇、熱處理的工藝、傳動結構的強度計算……到處都是致命的缺陷!」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分,危言聳聽地說道:「就拿這個連杆來說,按照你們的設計,在高負荷運轉下,不出五十個小時,必然會因為金屬疲勞而斷裂!到時候,就是車毀人亡的慘劇!」
「所以,我宣布,你們這套所謂『紅星一號』的設計,必須全部廢棄!」
「從今天起,你們必須全盤採納我們帶來的『史達林-80改型』圖紙!那才是經過無數次驗證的,成熟、可靠的先進技術!」
說完,他讓身後的助手,將一卷陳舊泛黃的圖紙,「啪」的一聲,扔在了江知秋的寶貝圖紙上。
那是一種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施捨和羞辱。
死寂!
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工人都呆住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引以為傲的,碾壓了省總廠的「紅星一號」,在這個洋專家嘴裡,竟然成了一堆隨時會散架的垃圾?
而對方拿出來的那套過時了至少十年的破爛圖紙,反倒成了「先進技術」?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霸道!
「我……我殺了你這個狗娘養的王八蛋!」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從人群後方傳來。
只見脾氣最火爆的八級老鉗工聶衛國,雙眼赤紅,鬚髮皆張,竟然從牆角抄起了一把用來校正大梁的八磅大鐵錘,瘋了一樣朝著伊萬諾夫的腦袋就掄了過去!
「老聶!不要啊!」
「快攔住他!」
全場大亂!
江承望和幾個老師傅嚇得魂飛魄散,拼了命地衝上去,死死地抱住了暴怒的聶衛國。
「放開我!讓我砸死這個侮辱我們心血的洋鬼子!放開我!」
聶衛國像一頭困獸般嘶吼著,老淚縱橫。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伊萬諾夫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連連後退,但看到聶衛國被人抱住,他又恢復了那副傲慢的嘴臉,冷笑道:「怎麼?說不過,就想動手?野蠻的土著!」
車間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技術上的爭論,已經徹底演變成了尊嚴的對抗。
一場更大的風暴,眼看就要爆發。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聶師傅,跟一個不懂裝懂的蠢貨動手,髒了您的錘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江知意緩緩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悸。
她走到那張被畫滿了紅叉的圖紙前,輕輕地撫平了上面的褶皺,然後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同志,既然您認為我們的設計一無是處,而您帶來的圖紙才是先進技術。」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麼,敢不敢,用數據和事實,來證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