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建煉鋼廠?」
江知意的話,如同一顆炸雷,在死寂的辦公室里轟然炸響!
周場長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丫頭,你……你沒發燒吧?你知道建一座煉鋼廠意味著什麼嗎?」
周場長的聲音都在發顫,「那不是蓋個土爐子!那是真正的工業!要圖紙,要設備,要幾百上千噸的耐火材料!我們……我們什麼都沒有啊!」
「是啊,妹!」
江知秋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急切地說道,「別說別的,就說煉合金鋼用的平爐,那爐溫高達一千七百度!我們現在用的那些黏土磚,一千二百度就化成岩漿了!沒有耐火磚,拿什麼建爐子?」
「沒有,就自己造!」
江知意的回答簡單而決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走到牆上掛著的規劃圖前,拿起鉛筆,在廠區北面那片預留的空地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裡,就建一座十五噸級的馬丁爐!」
馬丁爐!
又叫平爐!
是當時世界上最主流、最先進的煉鋼設備!
如果說小高爐是土槍土炮,那馬丁爐就是真正的重型火炮!
別說七號廠,就連省城的農機總廠,都沒有這種級別的設備,只能眼巴巴地等著國家從專門的鋼廠調撥鋼材。
現在,江知意竟然說,要在這片荒地上,從零開始,建一座馬丁爐?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這簡直是瘋了!
「胡鬧!簡直是胡鬧!」
聶衛國一拍桌子,激動地站了起來,吹鬍子瞪眼地說道,「丫頭,我承認你懂技術,有本事!但建平爐,這不是紙上談兵!你知道燒制耐高溫的矽磚有多難嗎?你知道平爐的蓄熱室結構有多複雜嗎?一步走錯,不是炸爐就是爐毀人亡!這是拿全廠人的命在開玩笑!」
這位八級老鉗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對江知意的決定。
這不是不信任,而是出於一個老工匠對工業規律的敬畏!
江承望也皺緊了眉頭,沉聲說道:「知意,這件事,不是賭氣的時候。爹知道你心裡憋著火,但我們得從長計議……」
「爹!我沒有賭氣!」
江知意打斷了父親的話,她的眼神清亮而堅定,「我問你們,這次我們低頭了,把圖紙交出去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我們的技術比他們好,只要我們還想發展,他們就會用一百種,一千種方法來卡我們的脖子!」
「我們難道要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陰影下,靠別人的施捨過日子嗎?」
她的質問,如同利劍,刺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是啊,低頭,就能換來安穩嗎?
不能!
只會換來對方變本加厲的欺凌和掠奪!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上,不得不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
一直沒說話的江承望,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在滬上商海沉浮時的那股梟雄之氣!
「丫頭說得對!與其被人溫水煮青蛙,不如拼死一搏!」
他看著眾人,沉聲說道:「我江承望,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大不了,就是把這條老命搭進去!我同意,建平爐!」
「爹!」
江知秋和江知夏也立刻站了出來,異口同聲地說道,「我們聽妹妹的!」
周場長看著江家父子三人,又看了看江知意那張雖然稚嫩,卻充滿無窮信念的臉,他狠狠地一咬牙。
「他娘的!幹了!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陪你們瘋一把又何妨!不就是建個爐子嗎?當年我們連槍都沒有,不也把小鬼子趕跑了!」
聶衛國看著這群「瘋子」,愣了半晌,最終長嘆一口氣,重新坐了下去,嘟囔道:「瘋了,都瘋了……要干是吧?行!到時候爐子怎麼砌,我老頭子親自看著!要是塌了,我第一個給它墊背!」
所有核心成員,意見達成了一致!
這個夜晚,註定無眠。
而江知意要建平爐的消息,也像長了翅膀一樣,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北大荒。
省工業廳的劉副廳長聽到後,在電話里對著手下破口大罵:「他們瘋了嗎?!建平爐?他們以為那是小孩子過家家和泥巴嗎?!由他們去!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消息傳到伊萬諾夫的耳朵里,他正在用早餐,聞言差點沒把嘴裡的黑麵包噴出來。
「什麼?建……建馬丁爐?」
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鐘,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一群連耐火材料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泥腿子,竟然妄想建平爐?」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對著身邊的劉翻譯說道:「你去告訴所有人!就說我伊萬諾夫說的,七號廠要是能建成平爐,我……我就從這裡,爬著回莫斯科!」
他指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土地,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鄙夷和嘲諷。
「看著吧,用不了一個月,他們就會耗盡所有的資源和精力,造出一堆沒用的垃圾!到時候,他們會哭著、喊著,跪下來求我給他們鋼材!」
伊萬諾夫的這番話,很快就被當成笑話,傳回了七號廠。
這一次,工人們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攥緊了拳頭。
那是一種被羞辱到極致,反而變得異常冷靜的憤怒。
他們知道,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干出來給他們看!
當天,一場七號廠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動員大會,在廠區廣場上召開了。
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也沒有熱血沸騰的演講。
江知意只是讓人搬來了一塊大黑板,上面用紅色的粉筆,寫著伊萬諾夫的那句話——
「七號廠要是能建成平爐,我就爬著回莫斯科!」
江知意站在黑板前,面對著台下三千多名工人,只說了一句話。
「鄉親們,兄弟姐妹們,你們想不想看洋專家在咱們中國的土地上,學狗爬?」
「想——!!!」
三千多人的怒吼,匯成一股聲浪,直衝雲霄,震得整個北大荒都在顫抖!
「好!」
江知意猛地一揮手,「那就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
戰意,被徹底點燃!
然而,狂熱過後,最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技術研討會上,江知秋指著一張草圖,愁眉緊鎖地說道:「妹,建平爐最大的難關,就是能承受一千七百度高溫的耐火磚。根據資料,這種磚必須用高純度的石英岩,也就是矽石來燒制。這東西,咱們上哪兒找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是建爐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沒有米,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江知意卻從辦公室的角落裡,翻出了一本快要散架的,清朝時期的《寧古塔縣誌》。
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處被墨跡浸染,幾乎無法辨認的地名,和旁邊一行小字,平靜地說道。
「也許,我們需要的『米』,就在這裡。」
眾人湊過去一看,只見那行模糊的小字寫著:
「黑風口北,死火山,多產白石,堅逾鋼鐵,擊之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