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夫那怨毒到極點的嘶吼，還迴蕩在每個工人的耳邊。
他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狽逃竄。
「轟！」
他前腳剛走，整個總裝車間後腳就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小江廠長牛逼！拿根粉筆就把洋專家的臉給抽腫了！」
「他媽的！太過癮了！老子這輩子就沒這麼舒坦過！」
脾氣火爆的聶衛國把八磅大錘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面嗡嗡作響，他通紅著眼眶，仰天大笑，笑聲裡帶著淚。
工人們將江知意團團圍住，一個個激動得滿臉漲紅，那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而是在看一尊庇佑著他們的神！
江知秋更是衝過來，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妹妹，激動得語無倫次：「丫頭！你……你簡直是……是神仙下凡！你是怎麼做到的？那些公式……我一個都看不懂！」
然而，在這片狂歡的海洋中，只有江知意和她的父親江承望，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爹，他不會善罷甘休的。」江知意輕輕掙開哥哥的懷抱，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江承望沉重地點了點頭，嘆了口氣：「技術上，他輸得一敗塗地。可他專家的身份還在，他要是耍別的手段……」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像是催命符一般，從車間辦公室里尖銳地響了起來。
周場長臉色一變，立刻沖了過去。
幾分鐘後，他拿著電話聽筒，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周，怎麼了？」江承望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上來。
「完了……」周場長手一松，電話聽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聲音嘶啞地說道，「省工業廳……劉副廳長親自打來的電話。」
「他……他說，因為『中蘇技術合作』進入了新階段，為了統一技術標準，所有……所有配發給我們七號廠的特種鋼材，從今天起，全部暫停供應！」
「什麼？！」
這個消息，如同一盆零下四十度的冰水，從每個人的頭頂瞬間澆下！
剛剛還沸騰如火的狂歡，瞬間被凍結！
所有人的笑臉，都僵在了臉上。
「鋼材停了？那……那我們的『紅星一號』怎麼辦？」一個年輕工人顫聲問道。
「什麼怎麼辦？沒有高標號的軸承鋼和齒輪鋼，拖拉機的心臟和骨頭就沒了！那就是一堆廢鐵！」聶衛國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釜底抽薪！
這是最狠毒，最致命的釜底抽薪！
伊萬諾夫在技術上辯不過他們，就直接掀了桌子，用他「蘇聯專家」的特權，聯合省廳里那些崇洋媚外的官僚，從根子上斷了七號廠的活路！
「憑什麼？！我們是軍工特區！他們省廳憑什麼管我們？！」江知秋第一個怒吼起來。
周場長慘笑一聲：「就憑『中蘇友好』這四個字！這是國家層面的大事，誰敢碰？劉副廳長說了，這是伊萬諾夫專家為了『幫助』我們改進技術，提出的『善意』建議。如果我們不接受，就是破壞中蘇關係的大帽子！」
「他放屁！」
「這幫狗娘養的！」
工人們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但這次，怒火中卻夾雜著深深的無力與絕望。
他們可以跟洋專家辯技術，可以跟流氓打架，但他們怎麼跟「國家大義」這頂帽子斗？
「我去找秦科長！不，我直接給軍區發電報！」江承望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用的。」江知意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冰冷，「爹，這是陽謀。他們拿『中蘇合作』當擋箭牌，軍區就算想保我們，也繞不開這個外交問題。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誰也不敢因為我們一個廠，去承擔這個政治風險。」
江承望的身體晃了晃，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看著車間裡那一排排嶄新的，即將下線的「紅星一號」，它們像一頭頭被捆住了手腳的巨獸，空有一身力量，卻只能在原地等死。
絕望，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當天下午，消息傳遍了整個工廠。
剛剛投入生產的流水線，因為缺少最核心的鋼材，被迫停了下來。
機器的轟鳴聲消失了，整個七號廠陷入了一片死寂。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垂著頭，抽著悶煙，臉上滿是屈辱和不甘。
前一刻，他們還是創造奇蹟的英雄。
這一刻，他們又變回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招待所里，伊萬諾夫正舉著酒杯，和劉翻譯等人開懷暢飲。
「伊萬諾夫同志，您這招實在是高！真是兵不血刃啊！」劉翻譯諂媚地笑著，「我聽說，他們廠里現在跟死了人一樣安靜！我看那幫土包子還能狂到什麼時候！」
伊萬諾夫灌了一大口伏特加，臉上帶著報復的快感，冷笑道：「跟我們斗？他們還嫩了點！我倒要看看，沒有了鋼材，他們拿什麼造拖拉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你再去傳話，告訴那個姓江的，想要鋼材，可以！拿『紅星一號』全部的原始設計圖紙來換！並且，要公開承認，他們的設計是在我們蘇聯專家的『英明指導』下完成的！」
「哈哈哈，好！我這就去！我倒要看看，那個牙尖嘴利的小丫頭，這次還怎麼嘴硬！」劉翻譯大笑著出去了。
……
夜，深了。
廠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江承望、周場長、江知秋、聶衛國……所有核心成員都聚在這裡，一屋子人，誰也不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滅。
壓抑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們……真的沒路走了嗎？」周場長聲音沙啞地打破了沉默。
沒人回答。
他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心血，都被人一招鎖喉，動彈不得。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江知意端著一壺熱茶走了進來。
她平靜地給每個人倒上茶，仿佛外面那場足以讓工廠倒閉的風暴，與她無關。
「丫頭，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江承望看著女兒，一夜之間，他的鬢角又多了幾縷白髮。
江知意將茶杯放到父親面前，抬起頭，清澈的眼眸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光芒。
「爹，你們在怕什麼？」
她環視了一圈屋子裡這些愁雲慘澹的男人們。
「怕工廠停工？怕拖拉機造不出來？」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們斷了我們的鋼材，不是正好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這是什麼話？工廠的命脈都斷了，還正好？
江知意站直了身體，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以前，我們的技術，我們的生產，總要看別人的臉色，總要被人卡著脖子。現在，他們把路堵死了，也把我們的退路堵死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寂靜無聲的廠區，一字一句地說道：
「既然他們不給我們鋼，那我們就自己煉！」
「自己煉？丫頭，你別說胡話了！」江知秋苦笑道，「我們的小高爐，只能煉生鐵和普通的碳鋼，根本煉不出那種高強度的合金鋼！」
「誰說要用小高爐了？」
江知意猛地轉過身，眼中燃燒著兩團熊熊的火焰，那股一往無前的瘋狂氣勢，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窒息！
她盯著眾人，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他們不給我們活路，那我們就自己給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來！」
「我的意思是——」
「我們，建一座屬於自己的，真正的煉鋼廠！」
「他們不是想看我們變成廢鐵嗎？那我們就煉出比他們好十倍的鋼，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東西，把他們的臉，徹底打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