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東方的天際線僅僅是泛起了一抹魚肚白，凜冽的寒風卷著冰碴子，像刀子一樣刮在人的臉上。
整個七號軍工特區，卻早已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但這種鼎沸，沒有一絲喜悅，反而充斥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大戰將至的壓抑。
巨大的「鐵甲99」測試車，這頭剛剛誕生幾個小時的鋼鐵巨獸，已經被穩穩地固定在了全分局最大的一台重型平板拖車上。
軍綠色的帆布將它龐大的身軀遮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履帶邊緣猙獰的鋼刺，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幾十名精壯的工人正在做最後的檢查，用粗大的鋼纜和鎖鏈將它死死捆綁，仿佛在捆縛一頭隨時可能掙脫的洪荒猛獸。
廠區門口，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幾乎是全廠的工人和家屬，都自發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了出來，頂著刺骨的寒風，默默地站在這裡。
他們什麼也不說，只是用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台被帆布包裹的戰車。
那是他們的希望，是他們的驕傲，也是懸在他們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鍘刀。
食堂的大師傅們抬來了幾口大鍋，鍋里是滾燙的、冒著濃郁香氣的肉湯。
許明蘭端著一個大海碗，裡面盛滿了幾乎凝成固體的肉湯和兩個金黃的烙餅，快步走到即將登上駕駛室的江知夏面前。
「夏兒，還有硯舟，快，趁熱喝了！」
許明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眶紅得厲害。
她想說「一定要小心」，想說「平安回來」，但話到嘴邊，卻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測試，這是一場戰爭。
在戰場上，說這些話，不吉利。
江知夏接過了滾燙的大碗，看著母親鬢角的白髮和通紅的眼睛，這個在雪林裡面對炸藥都面不改色的硬漢，喉嚨瞬間哽住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仰起頭，將滾燙的肉湯「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拿起烙餅，三兩口就塞進了嘴裡。
仿佛他吞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母親的擔憂和全廠人的期望。
秦硯舟也接過一碗，默默地喝著。
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江知意，那個女孩，正獨自一人站在廠門口最前方，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瘦弱，卻又像一桿標槍般挺得筆直。
她沒有像母親那樣過來送行，也沒有像其他家屬那樣流露出擔憂和不舍。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迎著風，目光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仿佛在凝視著幾十公里外的那個決定命運的試驗場。
秦硯舟知道，她不需要囑託，也不需要安慰。
因為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勝算，都在她的腦子裡。
他要做的，就是去執行，去贏！
「所有人員！登車！」
隨著李副司令的警衛員一聲令下，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江知夏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然後毅然轉身，一躍登上了旁邊一台軍用卡車的駕駛室。
他將親自駕駛引導車。
秦硯舟也利落地上了李副司令的吉普車。
幾輛閃爍著警示燈的軍用卡車打頭，重型拖車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啟動，在兩列荷槍實彈的軍車護送下，浩浩蕩蕩地向著廠區大門駛去。
車輪碾過冰封的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咀嚼著所有人的心。
當車隊經過廠門口時，黑壓壓的人群忽然像潮水般向兩邊退開，留出一條通路。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自發地挺直了胸膛，對著緩緩駛過的車隊，行注目禮。
那是一種最莊嚴，也最悲壯的送行。
江知意站在風口，任由冰冷的寒風吹亂她的髮絲。
她看著那輛裝載著「鐵甲99」的拖車從自己面前駛過，眼神平靜如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藏在袖子裡的手，早已攥得指節發白。
這一去，賭上的是整個七號廠的未來。
賭上的是江家所有人用血汗換來的新生。
贏了，一飛沖天，成為共和國軍工史上不可磨滅的傳奇。
輸了，打回原形，甚至萬劫不復！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的推演，從發動機的功率曲線，到懸掛的受力分析，再到她悄悄加進去的那個潤滑油冷卻系統……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數據，她都反覆驗算過。
從理論上，她有九成九的把握。
但她也清楚，理論永遠是理論。
真正的試驗場，瞬息萬變，任何一個微小的意外，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
車隊漸漸遠去，最終匯入黎明前灰濛濛的天地之間，只留下一串越來越淡的紅色尾燈。
廠門口的人群，卻久久不願散去。
江承望走到女兒身邊，聲音沙啞地問：「丫頭，你說……能成嗎？」
江知意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凝視著車隊消失的方向。
寒風吹來她平靜卻無比堅定的聲音。
「爹，這不是能不能成的問題。」
「是我們，必須讓它成。」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父親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從今天起，我們七號廠造的，就不再僅僅是機器。」
「而是，國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