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首長!七號軍工特區測試車隊,已抵達一號試驗場外圍!請指示!」
軍用吉普車上,對講機里傳來警衛員清晰的報告聲。
李副司令那張如同冰雕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從鼻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讓他們在場外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進入!」
說完,他便掛斷了通訊,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秦硯舟坐在副駕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車窗外。
天色已經大亮,吉普車正行駛在一條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的水泥路上。
道路兩旁,不再是北大荒常見的白樺林和荒草地,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鐵絲網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持槍衛兵。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硝煙、柴油和鋼鐵混合在一起的獨特味道。
這裡,就是整個東北軍區最核心的所在——軍區一號重型裝備試驗場。
與其說是一個場地,不如說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巨大谷地。
遠處,是肉眼可見的、坡度陡峭得令人心驚的連續坡道,近處,則是一條條如同巨大傷疤般縱橫交錯的反坦克壕溝。
更遠處,還有模擬巷戰的廢墟,以及一片冒著不祥氣息的沼澤泥潭。
這裡,是所有裝甲猛獸的「角斗場」,也是它們的「墳墓」。
車隊沒有直接開往測試區,而是在一排灰色的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下車!」李副司令睜開眼,聲音冷硬地命令道。
秦硯舟和江承望跟著他走下車,立刻感到一股與七號廠截然不同的氛圍。
這裡的人,無論是軍官還是技術人員,個個步履匆匆,神情嚴肅,眼神裡帶著一種常年與鋼鐵和數據打交道所特有的審視和嚴謹。
李副司令直接將他們領進了二樓最大的一間會議室。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會議室里,早已坐了七八個人。
當他們看到李副司令進來時,只是略略點頭示意,臉上並沒有多少恭敬,反而帶著一種平起平坐,甚至隱隱更高一籌的氣場。
秦硯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清了那些人。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式黑框眼鏡、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者。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卡其布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手指被煙燻得焦黃。
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得像手術刀,仿佛能將你從裡到外剖析得一清二楚。
在他身邊,坐著的幾個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身上都帶著一股濃厚的、不容置疑的「技術權威」的氣息。
李副司令走到主位,卻沒有坐下,而是指著秦硯舟和江承望,對那位老者說道:「錢老,人我帶來了。」
那位被稱為「錢老」的老者,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手術刀」般的眼睛,先是掃了一眼秦硯舟,然後便死死地落在了江承望身上。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你,就是江承望?」錢老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京城口音。
江承望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但還是強撐著挺直了腰杆:「報告首長,我是七號廠廠長江承望!」
「廠長?」錢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一個邊境小廠的廠長,帶著一群『土專家』,就敢接軍區的戰車研發項目?李副司令,你們東北軍區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啊!」
這話一出,會議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李副司令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沉聲道:「錢老,七號廠雖然是新單位,但他們已經成功完成了『風雪一號』項目,技術實力是得到過鄭司令認可的。」
「『風雪一號』?」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專家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我們聽說了,不就是一台履帶牽引車嗎?那種東西,技術含量有多高?跟真正的步兵戰車,那是一回事嗎?」
「就是!」另一個專家也附和道,「我們連夜看了你們送來的報告,簡直是匪夷所思!六十毫米厚的均質鋼裝甲,你們告訴我是用大錘硬生生砸出來的?你們這是在煉鋼,還是在打鐵?這是在搞軍工,還是在搞雜耍?」
「這不叫胡鬧,什麼叫胡鬧!」
「簡直是對軍工事業的不負責任!是對前線戰士生命的不負責任!」
一句句質問,如同冰雹般砸向江承望。
江承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在這些真正的、來自共和國兵工技術最高殿堂的權威面前,他那點引以為傲的「土辦法」,確實顯得那麼上不了台面。
秦硯舟上前一步,沉聲道:「各位專家,七號廠的同志們雖然方法土了點,但他們用血汗和智慧,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務。事實勝於雄辯,『鐵甲99』已經造出來了,它的性能到底如何,試驗場上見真章!」
「見真章?」錢老冷哼一聲,將面前的一捲圖紙「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
「年輕人,別太氣盛!在真正的科學面前,光有一腔熱血是沒用的!」
他緩緩展開圖紙,那赫然是一張結構複雜、標註著俄文的坦克底盤設計圖。
「看到了嗎?這是我們兵工所的同志們,花了整整半年時間,根據蘇聯T-34坦克的底盤,優化改進而來的設計方案!每一個數據,都經過了上千次的計算!每一個結構,都考慮了戰場上可能出現的所有情況!」
錢老用枯瘦的手指,指著圖紙上那套經典的扭杆彈簧懸掛系統,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驕傲。
「這,才叫設計!這,才叫科學!」
說完,他抬起頭,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江承望,鄙夷地說道:
「而你們那個『鐵甲99』呢?我看了你們送來的草圖,簡直是不倫不類!」
「板簧加液壓?那是卡車用的東西!你們把它用在二十噸的戰車上?你們有沒有考慮過金屬疲勞?有沒有計算過它的極限剪切應力?」
「還有你們那個傳動箱!居然用斜齒輪?你們知不知道斜齒輪會產生多大的軸向力?你們的軸承能承受得住嗎?」
「我看,你們那台車,根本不用上試驗場了!只要開起來,不出十公里,自己就得散架!」
錢老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李副司令說道:
「李副司令,我的意見很明確!」
「立刻封存七號廠那台『鐵疙瘩』!把他們的項目組就地解散!」
「至於戰車的研發任務,由我們兵工所的團隊全面接手!就用我們這套成熟的方案!」
「我保證,三個月內,給你們一台性能可靠、絕對安全的共和國戰車!」
他看著臉色鐵青的秦硯舟和羞憤欲絕的江承望,最後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軍工,不是你們這些『土包子』能玩得轉的!」
「現在,馬上帶我們去看看你們那個『傑作』,我倒要親眼瞧瞧,它到底是怎麼個不倫不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