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你們這個懸掛……它……它到底是個什麼名堂?」
李副司令那張萬年冰山臉上布滿了裂痕,他看著江承望,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江承望心裡早就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是那副老實巴交、受寵若驚的模樣。
這套說辭,閨女早就教過他了!
「首長,這……這俺也說不清啊!」江承望搓著手,憨厚地笑著,「就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沒啥圖紙,全憑老師傅們的手感和經驗,講究一個『以柔克剛』!」
「胡說八道!」
一聲暴喝猛地響起!
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從京城來的錢專家!
此刻的他,臉上早已沒了半點先前的倨傲和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潮紅!
他死死地盯著那台停在遠處的「鐵甲99」,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滿了科學家見到神跡時的不敢置信與狂熱!
「以柔克剛?手感經驗?你騙鬼呢!」
錢專家猛地推開身邊的人,不顧試驗場上未散的硝煙和危險,瘋了一樣沖向了「鐵甲99」!
「老錢!危險!」李副司令驚呼。
可錢專家充耳不聞,他像一頭發現了寶藏的獵犬,幾步就衝到了車前。
他甚至顧不上車體上還帶著發動機的餘溫,整個人幾乎是趴在了履帶上,腦袋深深地探進了底盤和負重輪之間,像是在檢查一件絕世珍寶。
江知夏和幾個工人剛從車上跳下來,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這老頭……瘋了?」一個年輕工人小聲嘀咕。
秦硯舟目光深沉,對江承望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幾分鐘後,錢專家顫顫巍巍地從車底鑽了出來,滿臉都是油污,白襯衫也蹭得漆黑。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失魂落魄地看著那套懸掛系統,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板簧……是加厚的高錳鋼板簧,但這弧度和熱處理工藝……韌性怎麼會這麼好?」
「這是什麼?液壓筒?!」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猛地指著板簧旁邊那根其貌不揚的金屬筒,聲音都變了調,「你們……你們竟然做出了液壓減震器?!」
「結構這麼簡單,卻跟板簧形成了完美的互補聯動!硬緩衝和軟卸力……天哪……天哪!這是誰想出來的天才設計?!」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渾濁卻閃著精光的眼睛,像兩把探照燈,死死地鎖定了江承望。
「你說的『祖傳手藝』,就是這個?!」
江承望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是……是啊……」
「放屁!」錢專家再次暴喝,情緒激動得全身都在發抖,「這種模塊化的複合式懸掛設計理念,至少領先了現在二十年!別說你們一個邊境小廠,就是莫斯科的設計局,都拿不出這麼成熟的方案!」
他一步步逼近江承望,眼神銳利如刀。
「還有這材料!剛才那種程度的連續衝擊,負重輪和懸掛連接的擺臂,竟然連一絲金屬疲勞的痕跡都沒有!這鋼材的屈服強度和韌性,已經超過了我們實驗室里最好的合金鋼!」
「土法?用錘子砸出來的?」
錢專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笑,指著那光滑堅韌的擺臂。
「你要是告訴我這是用錘子砸出來的,那我就是個棒槌!」
「說!」
他猛地一把抓住江承望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的瘋狂。
「告訴我!你們背後到底是誰?是誰給了你們圖紙?是誰為你們提供了這種特種鋼材?!」
「是不是蘇聯人?是他們給了你們更先進的技術,對不對?!」
這話一出,連李副司令的臉色都變了。
如果七號廠真的私下和蘇聯方面有不為人知的技術交易,那問題的性質就完全變了!這已經不是技術先進與否的問題,而是政治立場和紀律問題!
所有七號廠工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江承望更是被嚇得冷汗直流,他怎麼也沒想到,閨女給的「標準答案」竟然直接被對方掀了桌子!
這錢專家,眼睛太毒了!
看著錢專家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江承望的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這下該怎麼往下編?
就在這時,秦硯舟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
「錢老,您是國家頂尖的武器專家,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秦硯舟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將江承望護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迎上錢專P家的審視。
「有些東西,在解密之前,它就是最高機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您再問下去,我只能以『刺探軍事情報』為由,請您去保衛處喝茶了。」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錢專家激動的情緒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他看著秦硯舟肩上那代表著軍方身份的將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是啊,這是軍方的測試場,眼前這台車,已經是軍方的項目。
他再激動,也得遵守規矩。
可他心裡的疑問和震撼,卻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讓他百爪撓心!
這不科學!
這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來建立的知識體系!
一個偏遠落後、名不見經傳的小廠,怎麼可能憑空造出這種領先時代的工業奇蹟?
這背後,一定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
就在現場氣氛尷尬到極點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歡呼聲。
「成功了!成功了!」
「咱們的『鐵甲9V九』最厲害!」
原來是七號分局聞訊趕來的工人和家屬們,他們雖然被攔在試驗場外圍,但剛剛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們衝破了警戒,一個個臉上掛著淚痕,激動地朝著「鐵甲99」沖了過來,想要親手摸一摸這個他們用血汗澆築出來的「孩子」!
李副司令看著這些衣著樸素、臉上卻洋溢著最純粹喜悅的工人們,再看看那台雖然粗糙卻創造了奇蹟的鋼鐵巨獸,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江承望和所有衝過來的七號廠工人,緩緩地、鄭重地脫下了自己的軍帽。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挺直了脊樑,對著這些「土包子」們,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同志們……」
李副司令的聲音沙啞,卻洪亮如鍾,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試驗場的角落。
「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