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意立刻握緊了藏在袖口裡的軍用匕首。
但當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來人的面龐時，江知意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了下來。
來人正是秦硯舟。
秦硯舟沒有穿軍大衣，只穿著單薄的軍綠色作訓服，右半邊身子幾乎被鮮血染成了暗黑色。
秦硯舟的右臂用幾圈粗糙的紗布死死勒在胸前，隱約能看到紗布下還在往外滲著駭人的血跡。
「怎麼傷得這麼重？」江知意快步走上前，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秦硯舟用左手反手關上房門，將外面的風雪和喧囂隔絕。
秦硯舟那張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蒼白如紙，但一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
「前線遇到了一支裝備了美式反裝甲武器的精銳，硬碰硬打了一場。」
秦硯舟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仿佛身上那足以致命的貫穿傷只是破了點皮。
秦硯舟沒有走向火爐取暖，而是徑直走到江知意剛才站立的地圖前。
「外面都在為你造出的炮管鋼狂歡，你這個總設計師，怎麼躲在這裡當逃兵？」秦硯舟看著地圖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紅藍線條，聲音低沉而沙啞。
江知意走到火爐旁，拿起鐵鉗子撥弄了一下煤塊，讓火苗燒得更旺些。
「一場狂歡，掩蓋不了底下的暗流洶湧。」江知意平靜地回答。
秦硯舟轉過身，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著江知意。
秦硯舟早就知道這個十八歲的女孩有著超越時代的智慧，但每次交流，還是會被她的敏銳所震撼。
「你說的沒錯。」秦硯舟嘆了口氣，走到火爐旁的木椅子上坐下。
「我這次拼死趕回來，不僅是送軍情，更是為了提醒你。」
秦硯舟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京城那邊的專家組雖然折服於你的炮管鋼，但你要明白，文人相輕，科研界更是如此。」
「你們用土爐子打敗了留蘇的頂級專家，等於是狠狠扇了整個正統科研體系一記響亮的耳光。」
秦硯舟盯著跳動的火苗，繼續說道：「更要命的是，七號廠現在掛著軍區的直屬牌子，享受著最高級別的物資調配權。」
「這塊肥肉太大了，大到讓無數人眼紅。」
「現在仗打得激烈，前線需要你們的鋼，上面能壓住那些眼紅的人。」
「可一旦前線停火，或者政策風向變了，失去軍工這把保護傘，七號廠瞬間就會被那些紅眼病撕成碎片！」
秦硯舟的話字字誅心，每一句都戳在七號廠最脆弱的命門上。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自古以來就是懸在功臣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江知意聽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
江知意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冷厲的弧度。
「秦科長，你這番話，跟我剛才想的不謀而合。」
江知意走到桌前，拿起桌上一個用水杯壓著的草圖，遞到秦硯舟面前。
「所以，我準備走第二步棋。」
秦硯舟用左手接過草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
草圖上畫的，不是武器，不是槍炮，而是一個龐大而粗獷的鋼鐵怪獸。
「這是……」秦硯舟抬頭看向江知意。
「重型載重卡車。」江知意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我要搞『軍民兩條腿走路』的戰略。」
江知意指著圖紙上的卡車，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軍工訂單確實是鐵飯碗，但這個飯碗隨時會被別人收走。」
「要想獲得真正的免死金牌，就必須把七號廠的命運，和這個國家的經濟命脈死死綁定在一起！」
江知意雙手按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們要利用現有的發動機技術和特種鋼優勢，造出國產第一代重型卡車！」
「國家要搞大建設，要開荒，要修路，要建工廠，哪一樣離得開卡車運輸？」
「只要我們的卡車開遍共和國的大江南北，只要所有的基建工程都用七號廠的車。」
「到那時候，就算有人想動七號廠，也得掂量掂量，會不會讓整個國家的物流大動脈癱瘓！」
秦硯舟被江知意這番宏大的構想徹底震撼了。
秦硯舟原本以為，江知意能造出火炮和坦克底盤，已經是極限。
沒想到，江知意的眼光已經跳出了戰場的硝煙，直接看到了國家未來幾十年的經濟建設藍圖。
這種格局，這種魄力，讓秦硯舟這個身經百戰的鐵血軍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但是，知意，你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秦硯舟目光灼灼地盯著江知意。
「七號廠現在的編制是絕對的軍工特區，一切生產資料都是軍方調撥。」
「在沒有上級文件允許的情況下，私自挪用軍工資材去研發民用產品，這在現在，可是要掉腦袋的重罪！」
秦硯舟的話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澆在了長風計劃的火苗上。
江知意當然知道這個時代的政策紅線有多麼嚴苛。
沒有政策許可，造卡車就是投機倒把，就是破壞軍工生產。
就在兩人陷入沉默，氣氛凝重到極點的時候。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到令人心慌的腳步聲。
「砰砰砰！」
門被砸得震天響。
「部長！江部長！開門！」
門外傳來的，是質監部長高遠那向來冷靜，此刻卻透著焦急的聲音。
江知意立刻走過去拉開房門。
高遠渾身是雪，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赫然印著三枚猩紅的「絕密」火漆大印。
「省軍區連夜派通訊兵騎快馬送來的！」
高遠大口喘著粗氣，將信封遞給江知意。
「李副司令下了死命令，必須立刻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