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分局的露天大食堂里,此刻正沸騰著一片歡樂的海洋。
十幾口比水缸還粗的大鐵鍋一字排開,鍋底下劈柴燒得噼啪作響,火苗子舔舐著鍋底,把半個夜空都映得通紅。
鍋里翻滾著油亮亮的豬肉燉粉條,那濃郁的肉香混合著大料的氣味,順著刺骨的寒風,直往人的鼻窟窿里鑽。
「來!幹了這碗!」
「敬咱們七號廠!敬江廠長!」
幾百號工人光著膀子,哪怕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嚴寒,這群漢子的胸膛上依然蒸騰著熱氣。
工人們端著粗瓷大碗,碗裡倒滿了劣質卻辛辣的高粱燒,一個個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江承望被眾人簇擁在最中間,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如今煥發著前所未有的紅光。
「多虧了大伙兒賣力氣!」
江承望舉起酒碗,聲音洪亮得像是一口大鐘。
「咱們七號廠造出了最好的炮管鋼!京城的兵工所給咱們下了包銷訂單!」
「從今往後,咱們七號廠就是吃皇糧的核心單位!」
「再也不用看那些省城官老爺的臉色了!」
江承望的話音剛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周場長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端著酒碗的手都在劇烈顫抖。
周場長一仰脖子,將辛辣的白酒灌進喉嚨,辣得直咳嗽,卻大聲喊著痛快。
「老江啊,咱們這回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周場長一把摟住江承望的肩膀。
「有軍方的訂單保底,哪怕以後天塌下來,咱們這三千多號人,也有了鐵飯碗!」
江承望重重地點頭,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自豪。
江家從滬上逃難至此,歷經九死一生,終於在這片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建起了一座屬於自己的鋼鐵堡壘。
江承望放下酒碗,目光在歡騰的人群中掃視了一圈。
大哥江知夏正和運輸隊的漢子們拼酒,二哥江知秋則被幾個老師傅圍著討教技術。
唯獨沒有看到那個總是一臉平靜、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嬌小身影。
江承望眉頭微微一皺,轉頭問身邊的徒弟趙鐵柱:「看見知意了嗎?」
趙鐵柱撓了撓後腦勺,打了個酒嗝說道:「江部長好像一開席就回辦公室了。」
江承望心裡咯噔一下。
每一次七號廠度過危機,全廠狂歡的時候,女兒江知意總是最冷靜的那一個。
江承望深知,七號廠能有今天,全靠女兒那深不可測的謀劃和手段。
江知意不在場,這場慶功宴在江承望心裡,總覺得少了最核心的主心骨。
與此同時,七號廠辦公樓最里側的廠長辦公室內。
屋裡沒有開大燈,只有角落裡的煤窩子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將屋內的溫度維持在冰點以上。
江知意獨自站在一面占據了整面牆的巨大東北全圖前。
江知意沒有穿平時那件厚重的軍大衣,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
那雙清冷的眸子,正借著微弱的火光,死死盯著地圖上的幾條紅色虛線。
窗外狂風呼嘯,夾雜著雪粒砸在玻璃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外面的喧囂與這間屋子裡的死寂,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江知意手裡捏著一根紅藍鉛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兵工所的長期包銷訂單,對於江承望和全廠工人來說,是免死金牌,是鐵飯碗。
但在江知意看來,這卻是一副華麗的黃金枷鎖。
江知意比任何人都清楚歷史的走向,更清楚政治博弈的殘酷。
炮管鋼確實讓七號廠一戰封神,但也把七號廠徹底綁在了軍工這輛高速行駛的戰車上。
現在前線戰事吃緊,國家需要武器,七號廠就是眾星捧月的國寶。
可一旦戰爭結束呢?
一旦國際形勢緩和,國家戰略重心轉移,軍費縮減,七號廠這些被高度保密的特種鋼配方,就會變成一堆無人問津的廢紙。
更可怕的是,七號廠動了太多人的蛋糕。
省城總廠的吳德海雖然倒台了,但那些京城來的專家,還有各方眼紅七號廠待遇的勢力,全都在暗中虎視眈眈。
功高震主,懷璧其罪。
這種如履薄冰的處境,讓江知意感到一種深深的寒意。
江知意拿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代表七號廠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隨後,江知意的筆尖順著鐵路線,一路向南,延伸至廣袤的平原和正在復甦的城市。
不能把所有的雞蛋放在軍工這一個籃子裡。
七號廠必須尋找一條更寬闊、更安全、甚至能夠深入國家經濟命脈的「平民」賽道。
只有生產出一種國家建設無可替代的民用重器,讓千家萬戶、各行各業都離不開七號廠。
到那時候,七號廠才能真正擁有對抗任何政治風暴的底氣。
江知意的目光越來越亮,腦海中已經開始盤算利用現有的特種鋼冶煉技術和發動機技術,到底能轉化為怎樣的民用產品。
正當江知意陷入深度思考時。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吱呀」聲。
門軸轉動,一陣裹挾著冰碴子的狂風猛地灌進屋內,將煤窩子裡的火星吹得四下飛濺。
江知意霍然轉身。
門框處,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來人沒有說話,但那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卻已經先一步蓋過了屋內的煤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