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七號廠的慶功宴仍在繼續，喧囂的划拳聲和豪邁的歌聲穿透風雪，昭示著這個夜晚的狂熱。
但在廠長辦公室，氣氛卻凝重如冰。
爐火燒得正旺，將江知意清冷的面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江承望、江知秋、江知夏三父子帶著一身酒氣和寒意，被高遠緊急從酒桌上「請」了回來。
他們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需要把他們從慶功宴的最高潮叫走。
「知意，怎麼了？是不是廠里出事了？」大哥江知夏最先開口，他魁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的門縫，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眼神卻已恢復清明。
江知秋也皺著眉，嘟囔道：「天塌下來也得讓大傢伙把這頓慶功酒喝完啊，今天可是咱們廠的大日子！」
江承望沒有說話，但他深邃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女兒的臉上，他知道，若非萬分緊急，知意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斷全廠的狂歡。
江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將那份蓋著「中央辦公廳」紅頭的絕密文件，緩緩推到了桌子中央。
「爹，大哥，二哥，你們先看看這個。」
三個男人的目光瞬間被文件上那鮮紅的印章和醒目的標題吸引。
當他們湊在一起，一字一句地讀完那份文件時，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爐子裡的煤塊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聲。
「軍……軍轉民？」江承望最先反應過來，他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震撼與迷茫，「國家這是……要變天了？」
「何止是變天！」江知秋激動地一拍大腿，他作為技術狂人，瞬間就嗅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機遇，「這是國家在給咱們送東風！咱們手裡的技術，再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江知夏雖然不懂技術，但他也看懂了「發展生產，出口創匯」這八個字的分量，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江知意看著家人們激動的神情，知道時機已經成熟。
她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東北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
「爹，哥哥們，你們說的都對。」
「但這份文件對我們七號廠來說，意味著更多。」
江知意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它意味著，我們那張壓箱底的底牌，終於可以打出來了！」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慶功宴上的狂歡，只是暫時的。」
「炮管鋼的訂單，確實能保我們一時安穩。但就像秦科長說的，一旦戰爭結束，我們這身『軍工』的皮，就會變成最招人嫉妒的靶子！」
「到時候，我們就是功高震主的肥肉，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江承望三父子心頭的火熱。
他們臉上的激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
是啊，這個道理他們都懂，只是被眼前的勝利沖昏了頭腦。
「所以，」江知意加重了語氣，手中的紅鉛筆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我們必須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搶占先機，打出我們的第二張王牌！」
「我們要造一樣東西，一樣能讓七號廠和這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和千千萬萬老百姓的生活，都死死綁在一起的東西！」
「知意，你到底想說什麼？」江承望的聲音有些乾澀。
江知意深吸一口氣，轉身在辦公室的黑板上，用粉筆飛快地勾勒出一個粗獷而充滿力量的輪廓。
那是一個擁有巨大車頭和厚重車廂的龐然大物。
「卡車！」
江知意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清脆而堅定。
「我們要造咱們自己的重型卡車！」
「什麼？！」
江知秋第一個跳了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妹妹，你沒發燒吧？造卡車？那玩意兒可比拖拉機複雜一百倍！光是一個變速箱就夠咱們喝一壺的了！」
「是啊，知意，」江承望也眉頭緊鎖，「咱們連個像樣的公路都沒有，造卡車給誰用？而且，蘇聯老大哥的『吉斯』卡車不是挺好用的嗎？國家怎麼會批我們另起爐灶？」
大哥江知夏也撓了撓頭：「丫頭，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拖拉機咱們剛玩明白，這就要上天了？」
面對家人的質疑，江知意沒有絲毫的慌亂。
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走到桌前，從抽屜里拿出厚厚一沓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資料。
「爹，二哥，你們看這個。」
她將第一份資料鋪開，上面是她親手繪製的「紅星一號」拖拉機發動機的性能曲線圖。
「我們的『春雷』柴油機，經過改進，馬力、扭矩、耐用性已經全面超越了蘇聯『吉斯』卡車的發動機。這是我們的心臟，我們有全國最好的心臟！」
接著，她又拿出第二份資料。
「這是我們的錳鉻合金鋼的材料性能報告。強度、韌性、抗疲勞度，同樣遠超『吉斯』卡車的大梁和車橋用鋼。這是我們的骨骼，我們有全國最硬的骨頭！」
江知意每說一句，江知秋和江承望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們看著那些熟悉而又恐怖的數據，呼吸漸漸急促。
最後，江知意將那張巨大的東北地圖鋪在桌上，用紅鉛筆在上面畫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線路。
「爹，你覺得我們沒有公路嗎？」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足夠多的、能拉得動重貨的卡T車去修路！」
「大哥，你覺得卡車沒地方用嗎？」
「墾荒需要運糧，林場需要運木頭，礦山需要運礦石，工廠需要運設備！我們腳下這片黑土地，就是一個餓了上百年的巨獸，它對運力的渴求，是無窮無盡的！」
江知意的聲音越來越激昂，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那鋼鐵洪流滾滾向前的景象。
「蘇聯的『吉斯』是好，但它載重小，油耗高，配件還得看人臉色！」
「我們要造的，是一款載重十噸以上，皮實耐用，能喝劣質柴油，能爬爛泥路，一個零件壞了咱們自己就能造的『黑土地之王』！」
「我要讓它的名字，響徹共和國的每一寸土地！」
「我給它起好了名字，就叫——『長風』！乘長風，破萬里浪！」
「長風……」江承望喃喃自語，眼中那盆被澆熄的火焰，此刻已經重新燃起，並且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旺盛。
江知秋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死死盯著黑板上那粗獷的卡車輪廓，仿佛看到了一位等待他去征服的絕世美人。
「爹！幹了！」江知秋猛地一拍桌子，嘶吼道，「妹妹說的對！拖拉機算個屁！老子要造卡車！造全中國最牛的卡車！」
江知夏也被這宏偉的藍圖徹底點燃，他這個運輸隊長，比任何人都清楚運力的重要性。
「對！干他娘的！以後全中國的路，都得跑咱們七號廠的『長風』！」
看著被徹底點燃鬥志的父兄，江知意露出了微笑。
她知道，一個屬於七號廠，屬於華夏重工業的新時代，就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正式拉開了序幕。
江承望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盯著江知意，一字一頓地問道：
「知意，你告訴爹，這第一步，咱們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