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就是要把全廠最頂尖的技術力量,全部集中起來,成立『長風』項目攻關小組!」
江知意斬釘截鐵的聲音,為這個沸騰的夜晚定下了基調。
「二哥,你來當這個組長,聶衛國聶師傅當副組長,把廠里所有六級以上的鉗工、車工、焊工,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抽調過來!」
「從明天開始,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把這台『長風』重卡,從圖紙變成現實!」
「好嘞!」
江知秋興奮地搓著手,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妹妹你就瞧好吧!有『春雷』柴油機的底子在,不出半個月,我就先把底盤和動力總成給你搞出來!」
家庭會議結束,整個江家都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一紙調令就貼在了工廠的公告欄上。
「長風重卡項目部」正式成立的消息,像一顆炸雷,在剛剛平靜下來的七號廠內部,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工人們議論紛紛,有激動,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對江家,尤其是對江知意這個「總設計師」盲目的信任。
「拖拉機都造出來了,卡車算啥?」
「就是!聽說是十噸的大傢伙,以後咱們廠的車隊就威風了!」
被抽調進項目組的技術骨幹們,更是個個昂首挺胸,臉上寫滿了驕傲。
在江知秋的帶領下,這支由七號廠最精英力量組成的團隊,熱情高漲地投入到了設計工作中。
一間被嚴密保護起來的大型繪圖室里,燈火通明。
江知秋帶著一群技術員,圍著幾張巨大的繪圖板,不分晝夜地進行著計算和繪製。
發動機和底盤大梁的設計順風順水,畢竟有「紅星一號」的成功經驗在,很多數據可以直接套用和優化。
江知秋甚至誇下海口,三天之內就能拿出總裝圖。
然而,當項目推進到最核心的傳動系統時,第一隻真正的「攔路虎」,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橫亘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行!這個齒輪模數不對!」
「降速比太大了,一檔起步的瞬間扭矩,會直接把驅動軸擰成麻花!」
「材料強度也不夠!想要承受這麼大的衝擊力,咱們的錳鉻合金鋼里,必須加入新的合金元素!」
繪圖室里,激烈的爭吵聲此起彼伏。
江知秋原本自信滿滿的臉,此刻布滿了血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發現,自己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拖拉機的變速箱,結構簡單,追求的是低速、大扭矩,對齒輪的精度和咬合平順性要求不高,只要夠結實就行。
可卡車完全是兩碼事!
它不僅要在重載下提供巨大的扭矩,還要在高速行駛時保持平穩和靜音,更要能承受頻繁換擋帶來的巨大衝擊。
這就要求變速箱裡的每一個齒輪,都必須像鐘錶里的零件一樣,擁有近乎完美的強度、精度和耐磨性。
這已經超出了「結實」的範疇,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精密傳動」。
「都別吵了!」
江知秋煩躁地將手裡的鉛筆摔在圖紙上。
他死死盯著圖紙上那個由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齒輪組成的複雜結構,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炸了。
整整一個星期,他們嘗試了十幾種設計方案,每一次都在反覆的計算和推演中,被無情地宣告失敗。
問題,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死胡同——以工廠現有的設備和技術,根本加工不出符合要求的精密齒輪!
這天下午,江知秋實在沒轍了,只能硬著頭皮,抱著一堆畫滿了紅叉的廢棄圖紙,找到了正在豬圈旁,悠閒地用銼刀打磨一個鐵疙瘩的聶衛國。
「聶師傅,您給掌掌眼,這玩意兒到底還有沒有救?」
江知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聶衛國,這位國寶級的八級鉗工,是整個項目組裡最沉默的人。
他從一開始就沒發表過任何意見,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些年輕人折騰。
此刻,他放下手裡的活,接過圖紙,只掃了一眼,便渾濁的老眼一眯。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參數,只是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卻穩如磐石的手,在圖紙上一個核心的斜齒輪上點了點。
「這個齒輪,是螺旋的吧?」
「是啊,」江知秋連忙點頭,「為了減小噪音,增加咬合面積,我們設計了25度螺旋角。」
聶衛國又問:「熱處理要求,是表面淬火,心部保持韌性吧?」
「對!對!」
江知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們計算過,表面硬度要達到洛氏60以上,但心部不能超過30,否則就脆了。」
聽完這兩句,聶衛國沉默了。
他將圖紙還給江知秋,重新拿起那個鐵疙瘩,繼續打磨,嘴裡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
「造不了。」
「什麼?」
江知秋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我說,這玩意兒,造不了。」
聶衛國頭也不抬,銼刀在鐵塊上發出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別說我們廠,你就是把這張圖紙拿到瀋陽第一工具機廠,拿到全國任何一個地方,都造不出來。」
「為什麼?!」
江知秋不甘心地追問。
聶衛國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眼皮,看了這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一眼。
「小江廠長,你知道這種高頻淬火的斜齒輪,對工具機的精度要求有多高嗎?咱們廠最好的那台蘇制滾齒機,誤差是五絲(0.05毫米),而這圖紙上的要求,起碼得是一絲(0.01毫米)以內。」
「五倍的精度差距,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這就等於讓你用砍柴的斧子,去雕一朵花!」
聶衛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走了狗屎運,加工出來了,熱處理呢?你知道這種『表面硬、心部軟』的淬火工藝,需要多精準的溫度控制和冷卻速度嗎?」
「咱們那土爐子,連個溫度計都沒有,全憑老師傅用眼睛看火色。你覺得,能行嗎?」
江知秋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引以為傲的技術,在「精密製造」這四個字面前,被擊得粉碎。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走在一條死路上。
「那……那怎麼辦?」
江知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聶衛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辦法。」
「這是設備和工藝的代差,是天塹,不是靠我們這幫老骨頭用手藝就能填平的。」
「除非……」聶衛國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除非有神仙下凡,給我們一台德國人的萬能工具銑床,再給一本他們的熱處理工藝手冊。」
「否則,這卡車變速箱,就是個死結。」
「這玩意兒,神仙也造不出來!」
當晚,江知秋把自己關在繪圖室里,一夜未出。
第二天,當江知意推開門時,只看到自己的二哥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周圍散落了一地的廢紙。
看到江知意進來,江知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緩緩轉向她,嘴唇囁嚅了半天,才發出一聲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妹妹……」
「長風計劃,我看……還是算了吧。」
「這隻攔路虎,我們……踢不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