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江知秋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空洞的眼神里,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長風計劃,我看……還是算了吧。」
「這隻攔路虎,我們……踢不動啊。」
絕望,如同北大荒冬夜的寒流,瞬間席捲了整個繪圖室。
周圍的技術員們,一個個低下了頭,連日來的亢奮和驕傲,此刻被現實擊得粉碎。
江知意看著二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微微一嘆。
她知道,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時代的代差,是壓在這一代工業人身上最沉重的大山。
不破不立。
想要破開這座山,就必須先給他們一座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山峰作為目標。
江知意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江知秋的肩膀。
「二哥,你和大家先休息一下,什麼都別想。」
「我去去就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靜,讓狂躁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江知秋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妹妹轉身離去的背影,那纖細的肩膀,此刻卻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
離開壓抑的繪圖室,江知意徑直走向了廠區的招待所。
那裡,曾經是蘇聯專家伊萬諾夫住過的地方,自從他灰溜溜地離開後,就被周場長下令貼上了封條,誰也不准靠近。
「江總設計師!」
守在門口的兩個民兵看到江知意,立刻立正敬禮,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我要進去清點一下伊萬諾夫留下的資料,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江知意拿出了早就讓父親開好的手令。
「是!」
民兵沒有絲毫懷疑,立刻撕開封條,打開了那扇塵封的門。
一股混合著雪茄、劣質香水和灰塵的怪味撲面而來。
房間裡一片狼藉,顯然伊萬夫諾走的時候,發泄了極大的怒火。
江知意讓民兵守在門外,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房門關上的瞬間,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心念一動,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從五十年代簡陋的招待所,切換到了一個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巨大白色空間。
這裡,是她的無限靜止空間。
一排排頂天立地的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從前世搜刮來的各種物資,從金條到藥品,從機器到資料,應有盡有。
江知意徑直走到存放技術資料的區域。
她那龐大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搜尋引擎,在浩如煙海的資料庫中飛速檢索。
「德國,ZF公司,手動變速箱,S6-90……」
很快,一份被加密封存的德文圖紙,出現在她的意識中。
這是後世一款經典重卡的變速箱圖紙,其設計的精妙和可靠性,領先這個時代至少三十年。
就是它了!
但直接拿出去,無異於自尋死路。
江知意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一項堪比頂級間諜的「偽造」工作。
她從空間裡找出五十年代的蘇制繪圖紙,紙張微微泛黃,帶著一股特殊的木漿氣味。
她又找出那個時代的蘸水筆和蘇制「英雄」牌墨水。
精神力高度集中,她開始一筆一划地復刻那份複雜的圖紙。
她沒有完全照搬,而是巧妙地進行「降維」處理。
將一些過於超前的合金配方,替換成現有材料通過特殊工藝可以達到的極限。
將一些公制單位,故意換算成蘇制標準,並在旁邊留下潦草的換算痕跡。
最絕的是,她完全模仿了伊萬諾夫那種自大而潦草的筆跡,在圖紙的空白處,用俄語寫下了一行行充滿了嫉妒和不甘的注釋。
「異想天開的設計!德國人的傲慢!」
「這個同步器結構……不可能實現!但……如果……」
「見鬼!為什麼我想不到!必須把它藏起來,絕不能讓中國人看到!」
寫完之後,江知意又用泡了半天的紅茶水,小心翼翼地在圖紙的邊角做出陳舊的水漬。
最後,她將圖紙揉成一團,又小心展開,再用沾了點機油的手指,在幾個關鍵的摺痕處輕輕抹過。
一份充滿了故事感,仿佛是一個高傲的蘇聯專家,在嫉妒與不甘中,偷偷研究又憤而藏匿的「絕密私貨」,就這麼完美地誕生了。
做完這一切,江知意退出了空間。
她看著眼前這份天衣無縫的「古董」圖紙,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在狼藉的房間裡翻找起來。
最後,她的目光鎖定在了那個冰冷的壁爐上。
她敲了敲壁爐的內壁,一塊磚頭傳來了空洞的迴響。
江知意心中一動,用一根鐵條將磚頭撬開,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夾層。
她將那份偽造好的圖紙,小心地塞了進去。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門外大喊了一聲。
「來人!快來人!」
守在門口的民兵和聞訊趕來的江承望、江知秋等人,立刻沖了進來。
「怎麼了,知意?!」江承望緊張地問。
只見江知意指著壁爐,臉上帶著一絲「驚奇」和「不確定」。
「爹,二哥,你們看這裡,剛才我打掃衛生,總覺得這壁爐有回音。」
江知秋此刻心如死灰,根本沒心情理會這些。
倒是江承望,心中一動,走上前去,學著女兒的樣子敲了敲。
「咦?還真是空的!」
他立刻找來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塊鬆動的磚頭撬了下來。
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江承望伸出手,從裡面掏出了一個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團。
「這是什麼?」
他疑惑地展開紙團。
瞬間,一股濃重的機油和塵土味散開。
那是一份畫滿了複雜線條和俄文注釋的巨大圖紙!
「圖紙?」
江知秋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下意識地湊了過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體就如同被閃電擊中,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越來越急促,死死地盯著圖紙上那個他嘔心瀝血了一個星期都沒能解決的變速箱結構圖。
不,不對!
這張圖紙上的結構,比他的設計精妙了十倍!不,是一百倍!
那個該死的斜齒輪!
那個如同天塹般的傳動比問題!
還有那個想都不敢想的同步器!
在這張圖紙上,竟然用一種匪夷所소思、卻又完美無缺的方式,全部解決了!
「這……這……」
江知秋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一把從父親手裡搶過圖紙,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每一個細節都看得如痴如醉。
「天才!這簡直是天才的設計!」
「我的天……原來可以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嘴裡喃喃自語,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狀若瘋魔。
跟過來的聶衛國也湊了上來,這位一輩子都古井無波的老鉗工,在看到圖紙的一瞬間,手裡的鐵核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渾濁的老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懂了!
這上面畫的,就是他口中那個「神仙才能造出來」的東西!
「伊萬諾夫……」江承望看著圖紙上那些俄文注釋,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那個老毛子藏起來的?!」
「肯定是!」一個技術員激動地喊道,「你們看這上面的字,『絕不能讓中國人看到』!這個王八蛋,他自己研究不明白,就想藏起來毀掉!太惡毒了!」
所有人都被這個「真相」驚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滔天的怒火和劫後餘生的狂喜。
「我就說嘛!卡車怎麼可能造不出來!原來是有人在背後使壞!」
「找到了!我們找到了!」
整個房間都沸騰了。
在所有人的狂歡中,只有江知意,安靜地站在角落,看著那份被眾人奉若神明的圖紙,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
江知秋激動地抱著圖紙,衝到聶衛國面前,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聶師傅!這回呢?!這回我們能造了吧!」
聶衛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蒼老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狂熱的潮紅。
他死死盯著圖紙,仿佛要把它刻進腦子裡。
「能!」
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但是……」
聶衛國話鋒一轉,讓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圖紙上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零件,聲音沙啞地問道:
「這圖紙上的要求,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高!這個零件的公差,只有頭髮絲的十分之一!」
「小江廠長,你告訴我,這玩意兒……我們真的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