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怎麼不行!」
江知秋的回答,如同平地驚雷,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一把搶過聶衛國手中的圖紙,在所有人面前展開,通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張激動而又忐忑的面孔。
「圖紙!我們有了!」
「方法!我們也有了!」
「剩下的,就是把命豁出去,把它給老子干出來!」
「德國人能造出來的東西,我們中國人憑什麼不能!」
「從今天起,所有人取消休假,吃住都在車間!誰要是敢喊一聲累,就給老子滾出項目組!」
江知秋的嘶吼,徹底點燃了所有技術人員的血性。
「干!」
「沒錯!跟它拼了!」
「德國人算個屁!咱們連炮管鋼都煉出來了,還怕一個變速箱?」
前一刻還籠罩在頭頂的陰雲,此刻被徹底撕碎。
整個「長風」項目組,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戰鬥熱情。
一時間,七號廠最核心的保密車間裡,燈火通明,機器轟鳴,二十四小時不停歇。
江知秋和聶衛國兩位技術領袖,一個負責總體調度,一個主攻最精密的零件加工,兩人幾乎是焊死在了車間裡。
在德國圖紙的「降維打擊」下,之前那些如同天塹般的技術難題,被一個個摧枯拉朽般地攻克。
齒輪的模數和角度計算出來了。
驅動軸的材料配方,在江知意「不經意」的提點下,通過在錳鉻合金鋼里加入從燈泡廠找到的「鎢」,強度和韌性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級別。
最大的難題——精密齒輪的加工,也被聶衛國用一種近乎於「修仙」的方式給解決了。
他放棄了精度不夠的滾齒機,硬是帶著幾個最得意的徒弟,用銼刀、磨石和自製的簡易工具,靠著一雙手,一微米一微米地手工打磨!
十天後,當第一台閃爍著金屬光澤,內部結構複雜如藝術品的「長風」變速箱樣機,成功通過了最嚴苛的扭矩和疲勞測試時,整個車間都瘋了。
工人們把江知秋和聶衛國高高地拋向空中,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廠房的屋頂。
技術上的攔路虎,被他們用血和汗,硬生生地踏平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可以一鼓作氣,開始總裝第一台「長風」重卡時,一個更棘手,也更冰冷的問題,擺在了廠長江承望的面前。
廠長辦公室里,周場長狠狠地將手裡的搪瓷缸子摔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周場長氣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江承望坐在他對面,臉色同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周,到底怎麼回事?申請報告不是早就遞上去了嗎?」
一個星期前,在變速箱項目取得突破性進展後,江承望就敏銳地意識到,政治上的審批流程,必須提前走起來。
按照國家規定,生產汽車這種重要的工業產品,必須拿到由中央工業部和交通部聯合簽發的「生產許可證」。
這不僅僅是一張紙,更是七號廠的卡車能否合法上路,能否被國家承認的「准生證」。
江承望不敢怠慢,立刻讓與政府部門關係更熟絡的周場長,帶著最詳盡的技術資料和申請報告,親自跑了一趟省城哈爾濱。
所有人都以為,憑藉七號廠如今「軍工特區」、「試點單位」的名頭,以及「紅星一號」拖拉機的赫赫威名,拿下這張許可證,應該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可誰也沒想到,周場長這一去,就像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直到今天下午,他才滿身疲憊,一肚子怒火地趕了回來。
周場長喘著粗氣,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冷茶一飲而盡,才恨恨地說道:
「別提了!我們的申請報告,在省工業廳,被人給死死地壓住了!」
「誰?」江承望的眼神一凝。
「還能有誰!」周場長一拳砸在桌子上,「就是之前那個吳德海的副手,新提拔上去的劉副廳長,劉坤!」
劉坤!
聽到這個名字,江承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來了,當初「紅星一號」和省總廠打擂台,吳德海當眾出醜被帶走,這個劉坤當時就站在旁邊,看他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和嫉恨。
沒想到,吳德海倒了,他這個小人卻爬了上去!
「他怎麼說?」江承望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周場長冷笑一聲,「人家官大一級壓死人,根本不見我!我託了多少關係,才見到他手下的一個處長。你猜人家怎麼說的?」
周場長學著對方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七號軍工廠嗎?怎麼,給部隊造坦克大炮還不夠你們忙的,現在還想來搶我們民用部門的飯碗了?』」
「『周場長,我勸你一句,軍工單位,就該有軍工單位的樣子。手,不要伸得太長。國家現在提倡的是各司其職,你們七號廠的功勞不小,但也不能恃功自傲,與民爭利嘛!』」
「『這份報告,不符合規定,我們不能往上報。你們啊,還是先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文件精神吧!』」
「啪!」
江承望聽完,手裡的鉛筆被他硬生生掰成了兩段。
好一個「與民爭利」!
好一個「不符合規定」!
這哪裡是公事公辦,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報復!是公報私仇!
這個劉坤,他自己沒本事,就想用手裡的權力,把七號廠活活卡死!
周場長越說越氣:「老江,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劉坤,就是想拿這件事拿捏我們!他就是看我們不順眼,想把『長風』項目活活拖死在搖籃里!」
「只要他在那個位置上一天,我們的許可證,就別想拿到手!」
江承望緊緊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在絕對的技術壁壘面前,他們可以靠著女兒的「神機妙算」,靠著全廠工人的拼命,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可是在這種赤裸裸的、不講道理的官僚主義面前,他們所有的技術、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弱無力。
技術上的難題,可以用汗水和智慧去攻克。
可人心裡的髒東西,你怎麼去攻克?
當晚,緊急召開的家庭會議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當江承望把省城的情況一說,剛剛因為技術突破而興奮不已的江知秋,當場就炸了。
「欺人太甚!王八蛋!老子現在就開拖拉機去省城,把他辦公室的門給踏平了!」江知秋怒吼著,眼睛都紅了。
「你給我坐下!」江承望厲聲喝止,「你以為你是誰?土匪嗎?去了除了把我們全家都搭進去,還能有什麼用!」
「那怎麼辦?爹!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江知秋不甘地嘶吼,「變速箱都造出來了!就差臨門一腳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江承望頹然地靠在椅子上,「人家是副廳長,我們只是一個廠長,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整個屋子裡,只剩下沉重的嘆息和憤怒的喘息。
所有人都被這張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堅不可摧的「官僚之網」給困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江知意,緩緩站了起來。
她走到牆上那副巨大的中國地圖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從東北到京城的那條漫長鐵路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
在家人焦灼的注視下,江知意伸出手指,在地圖上「京城」的位置,輕輕一點。
她的聲音,清冷而又堅定,迴蕩在死寂的辦公室里。
「爹,大哥,二哥。」
「常規的路,走不通。」
「那我們就走一條,他們永遠也想不到的路。」
江知意轉過身,清冷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絲冰冷的、如同獵人般的鋒芒。
「一個小小的副廳長,也想攔住我們的『長風』?」
「他,坐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