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事辦……他們帶著一幫……一幫蘇聯人,開著車就衝進來了!」
「指名道姓,要見您啊!」
年輕民兵驚惶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沸騰的總裝車間裡。
數千名工人臉上的狂喜笑容瞬間凝固。
江承望和江知秋臉上的激動也僵住了,父子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一絲不祥。
蘇聯人?
這個時候,他們來幹什麼?
「慌什麼!」
江承望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對著那名民兵沉聲喝道。
「把人請到會議室!上最好的茶!」
「是!」
民兵領命而去。
車間裡,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江承望,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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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是傻子。
前腳剛把伊萬諾夫那個假專家氣走,後腳就來了一幫新的蘇聯人,還是在他們即將成功的節骨眼上。
這要說是來祝賀的,鬼都不信!
「爹,這幫老毛子,絕對是來者不善!」
江知秋攥緊了手裡的扳手,骨節捏得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們肯定是聽說了我們的『長風』,想來摘桃子了!」
江承望沒有說話,只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江知意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車架旁,正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長風一號」那冰冷而又充滿力量感的巨大輪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根本沒有引起她絲毫的波瀾。
看到女兒這副鎮定自若的模樣,江承望那顆焦躁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他走過去,壓低了聲音:「知意,你看這事……」
江知意收回手,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
「爹,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走吧,我們去會會這幫『客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劑強心針,讓周圍的工人們都挺直了腰杆。
是啊!
怕什麼!
這裡是七號廠!是咱們自己的地盤!
……
十分鐘後,七號廠最大的會議室里。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凝結出冰霜。
江承望、周場長、江知秋等人坐在長桌的一側,面色嚴肅。
而在他們對面,則坐著七八個金髮碧眼的蘇聯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下巴微微揚起,眼神中充滿了審視和傲慢的男人。
省外事辦的劉幹事正滿頭大汗地在中間做著介紹。
「江廠長,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來自莫斯科汽車製造廠的總工程師,彼得羅夫同志!」
「這幾位,也都是莫斯科汽車廠最頂尖的技術專家!」
「他們這次來,是受我們國家邀請,對你們廠的重型卡車項目,進行技術援助和指導的!」
「技術援助?」
江知秋聽到這四個字,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這話說得可真好聽!
就在這時,一個讓所有七號廠的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從那群蘇聯專家身後站了起來。
正是前段時間灰溜溜離開的伊萬諾夫!
此刻的他,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頹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怨毒和幸災樂禍的快意。
他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著江承望等人,用蹩腳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說道:
「江——廠——長!」
「我們又見面了!」
「我回到莫斯科後,向我們的中央工業委員會詳細匯報了你們廠的情況!」
「委員會的領導們高度重視,認為你們在沒有我們蘇聯專家指導的情況下,私自進行如此複雜的項目,是極其危險和不負責任的!」
「所以,委員會特地指派了彼得羅夫總工程師帶隊,來全面接管你們的項目,糾正你們的錯誤!」
「全面接管」!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江承望和周場長的頭上!
周場長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伊萬諾夫!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們的項目,有總裝備部和工業部的『一號文件』特批!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放肆!」
陪同的劉幹事臉色大變,厲聲喝止了周場長。
「周場長!注意你的言辭!這涉及到中蘇兩國同志般的友誼!彼得羅夫同志是來幫助我們的!你們要虛心學習,積極配合!」
「配合?」
江知秋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雙眼赤紅地瞪著那群蘇聯人。
「配合你們把我們的心血,我們的『長風』,變成你們的功勞嗎?」
「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幾個年輕工人更是攥緊了拳頭,怒目而視。
看到這一幕,為首的彼得羅夫總工程師,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根本沒看激動的江知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的江承望,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通過翻譯緩緩說道:
「江廠長,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我們來,不是為了搶奪你們的成果。」
他頓了頓,眼神中的傲慢愈發濃郁。
「說實話,你們用那些落後的設備和『土辦法』,能拼湊出什麼東西,我們並不感興趣。」
「我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們走上錯誤的道路,浪費寶貴的時間和國家資源。」
「所以,從今天開始,這個項目的技術主導權,將由我們專家組接手。」
「你們需要做的,就是把你們現有的所有圖紙,特別是發動機和變速箱的核心設計圖,全部交給我們。」
「由我們,來為你們設計一款真正合格的,偉大的社會主義重型卡車!」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無恥!
太無恥了!
這已經不是摘桃子了,這是連根都要刨走啊!
江承望氣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瘋狂往上飆。
可對方頂著「中蘇友誼」和「技術援助」的大帽子,又是省外事辦親自陪同,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一旦處理不好,一頂「破壞中蘇關係」的大帽子扣下來,別說他,整個七號廠都得完蛋!
看到江承望陷入了兩難,伊萬諾夫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彼得羅夫也靠在了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準備欣賞這些中國人接下來屈辱和不甘的表情。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個清冷而又平靜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彼得羅夫總工程師,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圖紙,我們一張都不能給。」
眾人猛地轉頭,只見一直坐在角落,仿佛局外人一般的江知意,緩緩站起了身。
她的目光,平靜地迎向了彼得羅夫那雙充滿錯愕和審視的藍色眼睛。
彼得羅夫皺起了眉頭,他沒想到,站出來反對的,居然是這麼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丫頭。
他冷哼一聲,通過翻譯問道:「你是什麼人?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江知意沒有理會翻譯,而是直接用一口字正腔圓、甚至帶著莫斯科口音的俄語,清晰地回答道:
「我是這個項目的總設計師,江知意。」
「我說不能給,就是不能給。」
「你……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