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場部辦公室的大門被趙鐵山重重摔上，震落的灰塵在冰冷的空氣中飛揚。
江知夏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肺都快氣炸了。
「妹妹！這老頑固簡直是油鹽不進！給臉不要臉！」
他繞著吉普車走了兩圈，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對江知意說道：
「依我看，也別跟他廢話了！咱們七號廠現在是什麼身份？軍工特區！是給前線造『鐵甲99』和『長風』重卡的功臣單位！」
「咱們直接給總局，不，直接給省軍區打報告！就說為了擴大軍品生產，需要緊急徵用臥龍坳那片地！」
「上面一張A4紙的紅頭文件下來，借他趙鐵山一個膽子，他敢不給？！」
江知夏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趙鐵山在紅頭文件面前低頭認慫的場景。
「到時候，咱們再象徵性地補償他一些糧食布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這叫先禮後兵！」
車上的幾個退伍兵也紛紛點頭，他們都是軍人出身，習慣了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
在他們看來，既然是軍工生產的需要，那就高於一切，哪有那麼多婆婆媽媽的道理。
然而，江知意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靠在車門上，目光清冷地掃過周圍那些從門縫裡、窗戶後偷偷窺探的村民們。
他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種戒備和疏離。
「哥，你以為一張文件，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江知意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激動的江知夏瞬間冷靜了下來。
「強扭的瓜不甜。」
「我們用文件把地強行劃撥過來，九號分場的人會怎麼看我們？他們會覺得我們是仗勢欺人的惡霸，是搶他們土地的強盜。」
「趙鐵山是硬骨頭，他今天敢當面頂撞我們，明天就敢帶著全場的人，躺在我們的推土機前面。」
「到時候，工廠是建起來了，可我們周圍住的全是敵人。他們今天給你拔一根電線，明天給你車胎扎個釘子，後天在你的水源里下點料……我們的工人出門都要提心弔膽，我們的家屬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這樣的廠子，能安生嗎？」
江知意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所有人。
他們只想著如何快速拿到地，卻從未想過建廠之後的事情。
江知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得不承認，妹妹想得比他遠，比他深。
「那……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吧？這老頑固擺明了是不想談。」江知夏泄了氣，一屁股坐在了吉普車的保險槓上。
「不回去。」
江知意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們今天，就在這兒住下了。」
「什麼？！」江知夏猛地跳了起來，「住這兒？住哪兒？這窮山溝連個招待所都沒有！」
「就住車裡，或者找個空屋子湊合一晚。」江知意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她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高遠：「高遠，你帶兩個人，就在村子裡轉轉，不要主動跟人說話，多聽，多看。我想知道，除了窮和倔，這裡的人，還在想些什麼。」
「是。」高遠言簡意賅地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兩名老兵，融入了村子的暮色之中。
江知意又看向江知夏：「哥，你的任務最重。」
「什麼任務？」江知夏一臉茫然。
「管住你的嘴，收起你的脾氣。從現在開始，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給我憋著。我們不是來吵架的，是來解決問題的。」
江知夏被妹妹說得老臉一紅，悻悻地點了點頭。
江知意安排好一切，便拿著公文，走向了場部旁邊一間看起來像是倉庫的屋子。
一個看起來像是分場文書的乾瘦中年人，正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看到江知意走過來，他嚇得一縮脖子，想關門已經來不及了。
江知意將公文遞了過去，態度溫和：「同志，你好。我們是七號廠的，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想借個地方落腳，你看方便嗎？」
那文書看到公文上「軍工特區」和省軍區後勤部的大紅印章，手一哆嗦，差點沒拿穩。
他再也不敢怠慢，結結巴巴地說道：「方……方便，方便！就是……我們這兒條件差，委屈幾位領導了。那邊有個空著的庫房，平時堆雜物的，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庫房裡堆滿了破舊的農具和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和霉味。
江知夏嫌棄地皺起了眉頭，但看到妹妹平靜的臉色，硬是把抱怨的話咽了回去。
幾名老兵動作麻利地將庫房收拾出一片空地，從車上搬下軍用毛毯和行軍床。
夜幕降臨，寒意更甚。
九號分場家家戶戶都早早地熄了燈，整個村子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幾聲犬吠偶爾劃破夜空。
這種寂靜，不是安寧，而是一種毫無生氣的沉寂。
江知意站在庫房門口，望著漆黑的村莊，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她要找的，不僅僅是趙鐵山的軟肋，更是整個九號分場的命門。
江知夏從車裡拿了兩個肉罐頭和一瓶白酒過來，遞給江知意一個。
「妹妹，吃點東西暖和暖和。你說，咱們在這兒住一晚，真能看出什麼花兒來？我看那老頑固，明天早上見了我們，還得拿掃帚趕人。」
江知意擰開罐頭，卻沒有吃，只是看著遠處黑暗中的一點微光，那是趙鐵山辦公室的方向，他還沒睡。
「哥，你看到的只是窮，是他的固執。」
她輕聲說道，聲音仿佛要融入這寒冷的夜色里。
「但我要找的，是他們窮的根。這根找到了，才能對症下藥。」
她回過頭，看向一臉困惑的江知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明天，咱們不走了。咱們請他們吃頓飯。」
「吃飯？」江知夏更懵了，「誰跟咱們吃？那個老頑固？」
「他會來的。」江知意眼神篤定。
「明天，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