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
江知夏瞪大了眼睛,看著一臉篤定的妹妹,滿腦子都是問號。
「請誰吃?那個老頑固能從他那破屋子裡出來?」
「他會來的。」
江知意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讓江知夏派人去通知,就說七號廠遠道而來,想和九號分場的鄉親們吃頓「聯誼飯」,不談公事,只敘鄉情。
消息傳出去,死寂的九號分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了圈圈漣漪。
傍晚時分,母親許明蘭親自帶人,開著卡車送來了兩大扇剛殺的肥豬,還有幾百斤水靈靈的大白菜和新磨的白面。
當這些在九號分場只有過年才能見到的「奢侈品」被搬下來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那些原本躲在門後窗邊的孩子們,再也忍不住了,一個個流著哈喇子圍了上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肥白相間的豬肉,一眨不眨。
江知意帶來的七號廠後勤隊的婦女們手腳麻利,就在場部的空地上支起幾口大鍋,架起柴火。
「刺啦——」
一大塊肥肉下鍋,煉出的豬油香氣瞬間炸開,像是長了腳一樣,鑽進了九號分場每一戶人家的門縫裡。
這股霸道的香味,比任何動員令都管用。
沒過多久,村裡的年輕人們、婦女們,都端著自家的破碗,扭扭捏捏地從屋裡走了出來,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
他們身上的衣服打著層層疊疊的補丁,臉色蠟黃,眼神里充滿了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和一絲膽怯。
七號廠的工人們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穿著統一配發的厚實棉服,雖然也有補丁,但乾淨整齊,個個紅光滿面,中氣十足。
他們大大方方地和九號分場的人打著招呼,聊著天,眉宇間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信和富足。
這種強烈的對比,像一根針,悄無聲息地扎在每一個九號分場社員的心上。
江知意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她沒有去管那些村民,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扇依舊緊閉的場部大門。
「哥,去請趙場長。」
江知夏一臉不情願:「他能來才怪!」
話雖如此,他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趙場長,肉燉好了,就等你開席了!」江知夏扯著嗓子喊。
「不吃!你們自己吃吧!」屋裡傳來趙鐵山生硬的聲音。
就在江知夏準備放棄時,江知意走了過來,她沒有敲門,只是對著門口淡淡地說了一句:
「趙場長,我知道您是老英雄,打過鬼子,流過血。我們七號廠今天來的,也都是些上過戰場的老兵。這杯酒,是敬英雄的,您要是不來,就是看不起我們這些當兵的。」
屋裡沉默了。
過了足足一分鐘,那扇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趙鐵山黑著一張臉,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他的目光掃過空地上那幾口熱氣騰騰的大鍋,掃過那些狼吞虎咽的年輕人,最後落在了江知意平靜的臉上。
「小丫頭,激將法都用上了?」
江知意笑了笑,親自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白菜,遞了過去。
「不敢。只是覺得,英雄惜英雄,這杯酒,您該喝。」
趙鐵山看著碗裡那顫巍巍的大塊肥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最終還是接過了碗,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張空桌子旁,重重地坐下。
江知夏和幾個七號廠的幹部立刻圍了過去,熱情地勸酒夾菜。
但趙鐵山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黑著臉,一口酒,一口肉,仿佛吃的不是美味佳肴,而是穿腸毒藥。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小丫頭沒安好心!
這就是糖衣炮彈!
想用一頓肉,就收買他的人,腐蝕他的意志,讓他把祖宗的地賣了?
做夢!
他倒要看看,這小丫頭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飯桌上的氣氛很詭異。
九號分場的年輕人吃得滿嘴流油,看著七號廠工人腰間別的嶄新手電筒、腳上穿的翻毛皮鞋,眼睛裡全是羨慕。
「王哥,聽說你們七號廠現在一個月能開三十塊錢工資?」一個九號分場的年輕人忍不住問道。
「哪止三十!我們是計件的,幹得多拿得多!上個月我拿了四十二塊五!」七號廠的工人一臉自豪。
「四十二塊五!」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個數字,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他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分到手的糧食還不夠填飽肚子,錢,更是見都見不到。
趙鐵山的臉色更黑了,手裡的酒碗重重地磕在桌上。
「吃你們的飯!哪那麼多廢話!」
他一聲怒喝,嚇得那些年輕人立刻噤了聲。
江知意仿佛沒看到這一切,她端著酒杯,坐到了趙鐵山的對面。
「趙場長,我敬您一杯。」
趙鐵山冷哼一聲,沒動。
江知意也不尷尬,自顧自地抿了一口,然後忽然開口問道:
「趙場長,我聽說,這北大荒最早的一批開荒人,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您能跟我講講,當年你們是怎麼在這片黑土地上,一刀一槍,把荒原變成良田的嗎?」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承望心裡咯噔一下,這丫頭搞什麼鬼?
不談買地,不談合作,怎麼聊起陳芝麻爛穀子的開荒史了?
江知夏也一頭霧水,瞪著眼睛看著妹妹,完全搞不懂她的路數。
趙鐵山那雙銳利的眼睛猛地抬起,死死地盯著江知意,仿佛要將她看穿。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精明無比的小丫頭,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上心頭。
那些戰火紛飛的歲月,那些倒在黎明前的戰友,那些用血肉之軀在這片凍土上砸開第一個地窨子的日日夜夜……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鬆動。
江知意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嘴角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她知道,要撬開一座堡壘,不能用炸藥硬炸,得找到那條通往最深處的密道。
而這條密道,就藏在眼前這位老英雄的記憶里。
江承望看著女兒這番神鬼莫測的操作,心裡直犯嘀咕。
完了,又看不懂了。
這丫頭,葫蘆里到底又在賣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