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寒風卷著哨音,刮過九號分場破敗的屋頂。
那頓熱熱鬧鬧的「聯誼飯」早已散場,七號廠的工人們回到了溫暖的卡車裡,而九號分場的社員們,則揣著滿肚子的油水和一腦子的羨慕,回到了自家冰冷的地窨子。
趙鐵山最終還是沒講他的開荒史。
他只是喝光了江知意敬的那杯酒,然後一言不發地回了辦公室,將自己關了起來,那扇門後的燈光,亮了整整一夜。
江知意似乎並不意外,也沒有失望。
她拒絕了哥哥讓她回車裡休息的提議,而是披著一件軍大衣,走進了村子。
「妹妹,你幹嘛去?這大半夜的,外面跟冰窖一樣!」江知夏不放心地跟了上來。
「哥,你去休息吧。」江知意回頭,目光清亮,「我想再走走,看看。」
江知夏還想說什麼,但接觸到妹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悻悻地作罷,叮囑高遠務必寸步不離地跟著。
村子裡靜悄悄的,但江知意知道,很多人家都沒睡著。
她能聽到低低的交談聲從土坯房的縫隙里傳出來。
「他爹,你說七號廠的人說的是真的不?一個月真能掙四十多塊錢?」
「誰知道呢?可你看他們那穿戴,那吃的肉,不像假的……」
「要是咱們娃也能去,那該多好……」
「別做夢了!場長那脾氣你不知道?他不會同意的!」
江知意腳步微頓,嘴角勾起一抹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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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魚兒,已經開始咬鉤了。
她沒有去打擾這些家庭的私語,而是徑直走向了村東頭一間稍微整齊些的屋子。
這是白天那個主動帶他們去倉庫的文書家。
「咚咚咚。」
高遠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文書探出頭,看到是江知意,嚇了一跳。
「江……江總設計師?您怎麼來了?」
「還沒睡吧?想找嫂子聊聊天,方便嗎?」江知意的聲音溫和,沒有絲毫領導的架子。
文書的婆娘聞聲從裡屋走了出來,局促不安地在圍裙上擦著手。
「快……快請進!屋裡亂,您別嫌棄。」
屋子很小,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收拾得很乾淨。
炕上坐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江知意從口袋裡掏出幾塊大白兔奶糖,遞了過去。
「給孩子吃的。」
兩個孩子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糖紙,眼睛都亮了,卻不敢接,怯生生地看著自己的娘。
文書婆娘連忙推了推他們:「還不快謝謝江總設計師!」
孩子們這才小聲地道了謝,寶貝似的把糖攥在手心,捨不得吃。
這個小小的舉動,讓屋子裡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江知意沒有提任何關於土地和工廠的事,只是和文書婆娘拉起了家常。
「嫂子,家裡幾個孩子啊?」
「就這兩個,都是小子,淘氣得很。」
「看著都挺機靈的,上學了嗎?」
提到上學,文書婆娘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嘆了口氣:「上啥學啊。分場窮,連個先生都請不起。孩子們就在家滿山跑,大字不識一個。」
「那……分場的收成怎麼樣?我看這地,好像不太好。」江知意狀似無意地問道。
這話像是打開了文書婆娘的話匣子。
「何止是不好啊!」她一拍大腿,滿臉愁容,「咱們這臥龍坳,名字好聽,其實就是個石頭坑!土層薄得很,還缺水,種下去的苞米,杆子長得還沒人腿高,結的棒子都填不飽肚子。」
「以前還好,場裡有幾台老掉牙的拖拉機,是當年蘇聯老大哥援助的,雖然總壞,但好歹能深耕一下。可從前年開始,那幾台寶貝疙瘩就徹底趴窩了,零件也找不到,省城總廠那邊根本不管我們。」
「沒了機器,光靠人力,那點石頭地根本刨不動!眼瞅著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年輕人都待不住了,一個個都往外跑,寧可去城裡扛大包,也不願意留在家裡挨餓。」
文書也忍不住插嘴,聲音里充滿了苦澀。
「江總設計師,不瞞您說,我們場長……他其實不是不想讓大家過好日子。他比誰都急!」
「可他就是那個牛脾氣!他覺得,這片地是他們那代人用命換來的,是九號分場的根。要是地賣了,咱們就成了沒根的浮萍,以後就更沒指望了。」
「他總說,只要人在,地在,就有希望。可現在……我們都看不到希望在哪兒啊……」
說到最後,這個中年男人眼圈都紅了。
江知意靜靜地聽著,心中那塊缺失的拼圖,終於被補全了。
她徹底明白了。
趙鐵山的固執,不是因為愚昧,也不是因為不知變通。
恰恰相反,是因為他愛這片土地愛得太深沉,是因為他對未來的絕望。
他害怕這「施捨」般的富裕只是曇花一現,一旦七號廠走了,他們賣了地,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他守著的,是九號分場最後的尊嚴和退路。
問題的根源,不是窮,不是固執。
是沒了希望!
是那幾台徹底趴窩、鏽跡斑斑的拖拉機,是那片越來越貧瘠的土地,是那群看不到未來的年輕人!
從文書家出來,高遠也回來了。
他言簡意賅地匯報了自己聽到的情況,和文書說的基本一致。
整個九號分場,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充滿了對未來的焦慮和對現狀的不滿。
江知意站在寒風中,望著遠處趙鐵山辦公室那唯一的燈火,心中一個全新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逐漸成型。
「哥,回去吧。」她對身後的江知夏說。
「怎麼樣?問出什麼了?」江知夏急切地問。
「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
江知意回過頭,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臉上,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卻燃著一簇明亮的火焰。
「找到了能讓趙鐵山心甘情願,甚至主動求著我們合作的辦法。」
她看著一臉錯愕的哥哥,緩緩地勾起嘴角。
「明天,我要送給他們一份他們無法拒絕的大禮。」
「那不是陰謀,是陽謀。」
「一個能讓九號分場徹底翻身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