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九號分場的人們還沒從昨晚那頓豬肉燉粉條的餘韻中醒來，就被一陣集合的哨聲驚動了。
是江知意讓吹的。
場部的空地上，江知意一身幹練的呢子大衣，站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桌子後面。
她的身後，是面色嚴肅的江知夏和高遠。
九號分場的社員們陸陸續續地圍了過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一大早的，又要幹啥？」
「不知道啊，不會是又要談買地的事吧？」
「我看懸，場長昨天那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很快，趙鐵山也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他熬了一夜，眼睛裡布滿血絲，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他冷冷地看著江知意，想看看這個小丫頭今天又要耍什麼花招。
「江總設計師，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們九號分場的人，還要下地幹活。」趙鐵山的聲音沙啞而生硬。
江知意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朗聲說道：
「各位鄉親，趙場長，今天請大家來，是想宣布一個決定。」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經過我們七號廠內部商議，我們決定，放棄之前購買臥龍坳土地的方案。」
什麼？！
放棄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江知夏也愣住了，猛地看向妹妹，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趙鐵山的臉上也閃過一絲錯愕，但他很快就恢復了警惕，冷哼道：「算你們識相。」
他以為，是自己的強硬態度，讓這些「城裡人」知難而退了。
然而，江知意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九號分場引爆！
「我們不『買』地了。」
江知意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們決定，換一種方式！我們七號廠，要和九號分場，『聯姻』！」
「聯姻？！」
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聯姻是什麼意思？娶媳婦嫁閨女嗎？
趙鐵山也皺起了眉頭，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警惕。
江知意沒有賣關子，她拿起一根木棍，指著身後早已準備好的一塊簡易黑板，上面畫著幾張草圖。
「我說的『聯姻』，是一個全新的『聯合發展計劃』！」
「第一！臥龍坳那片地，我們七號廠不要了！土地的所有權，永遠屬於你們九號分場！」
這句話一出，趙鐵山和幾位老社員的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
「我們七號廠，只作為投資方，出錢、出技術，在臥龍坳建一座現代化的重卡分廠。作為回報，九號分場以土地入股，每年可以從新工廠的總利潤中，拿走一成的分紅！這叫『土地租金』！」
「一成利潤？！」
人群中有人驚呼。他們不懂什麼叫利潤，但他們知道，七號廠富得流油，一成利潤，那得是多少錢？
「第二！」江知意繼續說道，聲音鏗鏘有力，「我們知道，九號分場最大的問題是農業生產跟不上。所以，作為『聯姻』的彩禮，我們七號廠，將免費為九號分場提供兩台全新的『紅星一號』拖拉機！」
「轟！」
人群徹底炸了！
「紅星一號」拖拉機！
那是什麼？那是前段時間在全農墾局開荒大會上，把蘇聯老大哥的拖拉機都干趴下的神車啊！
整個北大荒，誰不眼饞？誰不想要？
現在，這個小丫頭說，要免費送給他們兩台？！
「不僅如此！」江知意仿佛嫌這顆炸彈的威力還不夠大，「我們還將派駐一個技術小組，常駐九號分場，手把手教你們的年輕人開拖拉機，修拖拉機！並且，幫助你們勘探水源，修建水渠，改良土壤！」
這一下，不光是年輕人，連那些上了年紀的老社員，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扶持農業，這可是戳到他們的心窩子裡了！
趙鐵山的身體微微一顫，拄著拐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死死地盯著江知意，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而江知意的第三個條件，則徹底點燃了所有年輕人的希望之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江知意環視著那些年輕人渴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臥龍坳新工廠建成後，所有崗位，將優先從九號分場的社員中招募！我們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文化，只要你肯學，肯干，我們七號廠就負責把你培養成一名合格的產業工人！」
「你們將和七號廠的工人一樣，有正式的編制，有穩定的工資，有肉吃，有新衣服穿！你們的孩子，將可以免費進入我們七號廠的子弟學校，上學讀書！」
「你們的未來，不再是守著這片貧瘠的土地挨餓，而是在機器的轟鳴聲中，親手為自己，為家人，創造一個富足的明天！」
江知意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九號分場每個人的心坎上！
這不是買賣！
這不是施捨！
這是在給他們送來一條活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康莊大道！
死寂。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宏大而又周密的計劃給震傻了。
他們看著江知意，這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眼神從最初的懷疑、戒備，變成了震驚、狂熱，甚至是……崇拜！
「撲通！」
人群中，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猛地跪了下來，對著江知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江總設計師！您就是我們的活菩薩啊！」
他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撲通！撲通！」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跪了下來，他們紅著眼眶，用最質樸的方式，表達著他們心中那份無以言表的感激和激動。
「我們同意！我們一百個同意！」
「只要能讓我們過上好日子，我們這條命都是您的！」
喊聲震天，群情激昂！
江知夏看著眼前這番景象，整個人都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妹妹，感覺像在看一個神仙。
不花一分錢買地，反而讓對方感恩戴德，甚至願意把命都交出來？
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然而，就在這片狂熱的氛圍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都給我站起來！」
是趙鐵山！
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怒吼，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些跪著的年輕人被他嚇了一跳，遲疑著，慢慢站了起來。
趙鐵山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江知意的面前。
他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神里充滿了掙扎、懷疑和痛苦。
「小姑娘，你告訴我，天底下，真有這麼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