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真有這麼好的事?」
趙鐵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狂熱的空氣中,讓所有人的歡呼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知意和趙鐵山身上。
江知意迎著他那充滿懷疑和審視的目光,神色坦然。
「趙場長,這不是好事,這是生意。」
「生意?」趙鐵山咀嚼著這個詞,眼神里的警惕更濃了。
「對,生意。」江知意點頭,「我們七號廠需要臥龍坳這塊風水寶地來擴大生產,這是我們的需求。你們九號分場需要技術、設備和工作機會來擺脫貧困,這是你們的需求。」
「我提出的『聯合發展計劃』,就是把我們雙方的需求結合起來,各取所需,互利共贏。我們出錢出技術,你們出地出人,賺了錢,大家一起分。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公平的生意嗎?」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合情合理。
讓趙鐵山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可他心裡的那道坎,還是過不去。
他一輩子在戰場上、在田埂上,信奉的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這種聽起來像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說得比唱得好聽!」
人群中,一個和趙鐵山年紀相仿的老社員站了出來,他叫趙老蔫,是趙鐵山的堂兄弟,也是分場裡最固執的老人之一。
「誰知道你們這些城裡人安的什麼心?今天說是『聯姻』,明天廠子建起來了,把我們的人都招進去了,到時候這地,這人,還不都是你們說了算?」
「到時候,把我們這些老骨頭一腳踢開,我們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趙老蔫的話,像一瓢冷水,澆在了那些剛剛被點燃的年輕人頭上。
是啊,萬一這是個圈套呢?
「就是!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們?」另一個老人也附和道,「你們的嘴,騙人的鬼!等我們沒了地,就成了你們砧板上的肉,想怎麼宰就怎麼宰!」
這幾句話,立刻引起了分場裡老一輩人的共鳴。
他們窮怕了,也被人騙怕了。
土地,是他們唯一的根,是他們安全感的最後來源。
讓他們拿這唯一的根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他們不敢。
然而,年輕人們卻不這麼想。
「叔!趙大爺!你們咋能這麼想呢?」之前那個帶頭下跪的年輕人急了,他叫狗剩。
「江總設計師說得明明白白,地還是咱們的!咱們是入股!每年都能分錢的!」
「再說了,咱們現在守著這破地,有什麼用?連肚子都填不飽!我不想一輩子像我爹一樣,臉朝黃土背朝天,到頭來還是個窮光蛋!」
「我想進工廠!我想當工人!我想每個月拿工資!我想讓我將來的娃能上學讀書!」
狗剩的話,喊出了所有年輕人的心聲。
他們受夠了貧窮,受夠了沒有希望的日子。
眼前這個機會,是他們唯一能看到的,改變命運的稻草!
「你個小兔崽子!你懂個屁!」趙老蔫氣得吹鬍子瞪眼,「你這是要賣祖宗!要刨咱們的根啊!」
「守著餓死的根有什麼用!」狗剩也豁出去了,梗著脖子吼了回去,「難道你們就想看著我們一輩子當窮鬼,看著咱們九號分場斷子絕孫嗎?!」
「你……你反了天了你!」
「砰!」
趙鐵山手裡的拐杖狠狠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都給我住口!」
他一聲怒喝,壓下了所有的爭吵。
整個場子,再次陷入了死寂。
趙鐵山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如刀割。
一邊,是跟著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輩子信奉土地就是命根子的老兄弟。
另一邊,是嗷嗷待哺,渴望過上好日子,渴望擁有未來的下一代。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左右為難,進退失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江知意身上。
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小丫頭,只用了短短一天時間,一份看似完美的計劃,就把他苦心維持了十幾年的九號分場,攪得天翻地覆,撕裂成了兩半。
好厲害的手段!
好毒辣的陽謀!
他知道,江知意說得沒錯,這是陽謀。
她把一個巨大的、香甜的蛋糕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讓他這個守門人,成了全場共同的敵人。
如果他今天敢說一個「不」字,不用七號廠動手,他手底下這些被貧窮逼瘋了的年輕人,就能把他這個場長給掀了。
可如果他點了頭,萬一這是個陷阱,他趙鐵山,就是九號分場的千古罪人!
他將無顏面對埋在這片黑土地下的列祖列宗和死去的戰友!
「趙場長,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
江知意看出了他的掙扎,緩緩開口。
「口說無憑,我們可以立字為據。我們可以去縣裡,去市里,甚至去省里,請領導做公證,把我們『聯合發展計劃』的每一條,都寫進合同里,蓋上公章,具備法律效力。」
「合同可以保證,土地所有權永遠歸九號分場,每年一成的利潤分紅雷打不動,工廠招工優先錄用九號分場的社員……所有的一切,白紙黑字,誰也賴不掉。」
江知意每說一條,趙鐵山的臉色就變幻一分。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連後路都想好了,而且想得如此周全。
這已經不是圈套了,這是把所有的誠意都擺在了檯面上,逼著他做出選擇。
趙鐵山感覺自己的胸口堵得慌,一口氣上不來,差點栽倒。
他這輩子,打過最硬的仗,啃過最難啃的骨頭,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覺如此無力。
他看著那些年輕人期盼的眼神,看著老兄弟們擔憂的目光,又看了看江知意那張平靜而自信的臉。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
趙鐵山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件事……容我……再想一晚上。」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拄著拐杖,拖著那條殘腿,一步一步,無比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那背影,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蒼老和孤獨。
談判,再次陷入了僵局。
江知夏急得直跺腳:「妹妹,這老頑固怎麼就這麼犟呢?咱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
江知意看著趙鐵山消失的背影,輕輕地搖了搖頭。
「哥,這不是犟。」
「壓在他身上的,是一整個分場的過去和未來。這副擔子,太重了。」
「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保證,而是一個能讓他放下擔子,真正信服的理由。」
江知意轉過身,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父親。
「爹。」
江承望愣了一下:「怎麼了?」
江知意的目光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今天晚上,我想請您去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