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事咱不能拿利益去砸,得拿心去換。」
江知意站在地窨子的油燈下,目光沉靜地看著江承望。
江知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急得滿頭大汗。
「妹子,剛才那老趙場長話都說到那份上了,油鹽不進啊!」
「全場年輕人都要跟著咱干,就他死死卡著不放。」
「要我說,咱直接找省總局張局長下行政命令,量他也頂不住!」
「糊塗!」
江知意冷聲喝止了大哥。
「強扭的瓜不甜,九號分場離臥龍坳抬腳就到。」
「要是老場長心裡帶著怨氣,新廠建起來,三天兩頭鬧矛盾,咱們還怎麼保密?怎麼搞軍工級生產?」
江承望端著粗瓷茶碗,輕輕吹去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通透的光芒。
「知意說得對。」
「老趙那不是貪圖錢財,那是被這荒原上的苦日子給磨怕了。」
「他是怕把祖輩用命換來的家底,毀在自己手裡啊。」
江知意走上前,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瓶未開封的北大荒燒刀子。
那酒瓶上還帶著一層粗糙的紅封泥。
接著,她又拿出了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醬牛肉。
「爹,老趙是行伍出身,骨子裡認的是軍人的血性和坦蕩。」
「您也是帶著全家從死人堆、大風浪里闖過來的。」
「今晚,不要談工廠,不要談利潤,只談人,談命,談這片地底下的魂。」
江承望看著那瓶烈酒,嘴角泛起一抹苦澀而堅毅的笑紋。
「我懂了。」
「這丫頭,是在給我派軍令狀呢。」
江承望站起身,拍了拍棉襖上的塵土,一把拎起酒瓶。
「老大,高遠,你們都老老實實在屋裡待著,誰也不許跟著。」
「老趙的那道門,我一個人去敲。」
寒風在臥龍坳的夜空里如野獸般呼嘯。
零下三十度的嚴寒,把地上的積雪凍得嘎吱作響。
九號分場的場部地窨子前,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虛掩著。
裡面沒有點煤油燈,只有土灶膛里透出微弱的暗紅色炭火。
趙鐵山一個人坐在小馬紮上,那條空蕩蕩的褲腿挽在膝蓋上。
殘腿上的傷疤在寒冬里發作,痛得他額頭冷汗涔涔。
「吱呀——」
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刺骨的風雪卷了進來。
趙鐵山猛地抓起身旁的生鏽獵槍,槍栓拉得咔咔響。
「誰?不是說了今晚誰也不見嗎?滾出去!」
「趙老弟,火氣這麼大,可解不了腿上的寒毒。」
江承望頂著滿頭風雪,反手合上門,把寒風擋在外面。
趙鐵山借著微弱的火光看清來人,握槍的手緊了緊,臉色難看至極。
「江承望?你來幹什麼?」
「如果是來當說客的,請回吧,這片地,老子至死不賣!」
江承望沒有動怒,自顧自走過去,把燒刀子和油紙包放在了破桌板上。
「啪嗒」一聲,紅封泥被他用大拇指直接挑開。
濃烈辛辣的酒香瞬間在地窨子潮濕發霉的空氣中炸開。
「我不是來買地的。」
江承望拉過一條積滿灰塵的長凳,大大方方坐了下來。
「我是來看一個跟我一樣,快被時代壓斷脊梁骨的老頭子。」
趙鐵山愣了一下,獨眼中閃過濃濃的譏諷。
「少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
「你們七號廠現在是省里的紅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你江廠長更是副師級待遇的大幹部,哪能跟我這殘廢等同?」
江承望拿起桌上兩個缺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倒滿了兩大碗烈酒。
清澈的酒液在暗紅火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江承望端起一碗,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同火線直燒胃底,嗆得他劇烈咳嗽了幾聲。
「大幹部?」
江承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水,苦笑出聲。
「趙鐵山,實不相瞞,一年前的今天,我還戴著資本家的帽子,在滬上被抄家抄得傾家蕩產!」
趙鐵山原本冰冷的獨眼,猛然一凝。
「你說什麼?」
江承望解開了胸前的棉襖扣子,露出了內襯粗糙的補丁。
「我祖上是做洋行的,手裡過過成箱的金條,見過滔天的富貴。」
「可那又怎麼樣?」
「風波一起來,我們一家人連條活路都沒有!」
「要不是我那閨女心思機敏,帶著全家隱姓埋名逃到這北大荒,我的骨頭早就在南方的黃浦江底爛透了!」
趙鐵山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名震黑土地的江廠長,竟然有這樣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趙老弟,你守著這片地,以為是守著退路。」
「可我告訴你,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退路!」
江承望的聲音低沉,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土牆上。
「我當初以為守著家裡的祖宅和黃金就是退路,結果差點害死全家老小!」
「來到這黑土地,我看著這望不到邊的荒原,我才明白一個道理。」
「人要想活得像個人,不是靠祖宗賞飯,是得手裡有槍,手裡有鐵!」
趙鐵山死死咬著後槽牙,手裡的獵槍不知不覺放了下來。
「你跟我說這些,到底想證明什麼?」
江承望把另一碗酒推到了趙鐵山面前。
「我想證明,我比你更懂什麼叫走投無路!」
「你怕新廠子建起來,外人搶了你們的飯碗,奪了你們的土地,把你們當做棄子。」
「因為你受過窮,見過太多官僚的嘴臉!」
「可是趙鐵山,你睜開眼看看,九號分場的年輕人,還能熬幾年?」
「今年吃不上苞米麵,明年就得去啃樹皮!」
「後年呢?是不是等你們這幫老骨頭咽了氣,讓這幫後生全成了荒原上的餓殍?!」
字字誅心!
趙鐵山的呼吸瞬間粗重得像破風箱,眼角劇烈抽動。
江承望抓起那包醬牛肉,狠狠拍在桌上。
「我們七號廠這兩百號工人里,有一大半,是剛從前線退下來的老兵!」
「他們受過傷,流過血,肚子裡裝的不是銅臭,是戰友的命!」
趙鐵山聽到「退伍兵」三個字,渾身猛地一震,獨眼死死盯著江承望。
「你說……你們廠里有兵?哪兒退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