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退下來的?」
江承望長嘆一聲,端著酒碗的手微微發抖。
「上甘嶺,長津湖,還有鐵原!」
「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漢子,身上平均帶著三個彈片!」
「有個小伙子,雙手手指凍掉了四個,開不了槍,可他能用半截手掌打磨出精度超不過頭髮絲的齒輪!」
「還有個炮兵排長,耳朵震聾了,聽不見聲音,他就趴在工具機上靠胸口的震動聽機器轉速!」
地窨子裡,靜得只剩下炭火爆開的噼啪聲。
趙鐵山那張如同刀削斧鑿般的黑臉,此刻竟有些微微扭曲。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截空蕩蕩的褲腿,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我也是……我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老趙的聲音哽咽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
「濟南戰役,老子的警衛連打得只剩下三個人。」
「指導員把我從彈坑裡拖出來的時候,我這條腿已經被炮彈炸碎了,連骨頭碴子都露在外面!」
「來到這北大荒,老子帶著殘廢的弟兄們開荒,一把鎬頭一雙手,硬是在沼澤地里摳出了幾千畝口糧田!」
「我不怕死,我也不怕窮!」
趙鐵山猛地抬起頭,獨眼中淚水決堤而出。
「可我怕啊!我怕他們進城享福,把我們這些埋在荒草堆里的骨頭全給忘了!」
「我怕那些當官的拿著公章,今天說是支援建設,明天就把這片灑了戰友鮮血的地給倒賣了!」
江承望眼眶濕潤,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趙鐵山乾枯如樹皮的手背上。
「老弟,我拿全家五口人的腦袋向你擔保,七號廠絕不是那些官僚蛀蟲!」
「這酒你喝不喝,地你交不交,我江承望都敬你是一條漢子!」
就在這時,地窨子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齊整厚重的腳步聲。
「踏!踏!踏!」
那腳步聲踩在硬實的凍土上,宛如戰鼓敲擊,沒有一絲凌亂。
趙鐵山猛地一驚,作為老兵的本能讓他瞬間直起腰杆。
江承望也愣住了,他並未安排任何人過來。
兩人推開破舊的木門,跨出了地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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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瀰漫的空地上,一幕震撼人心的景象撞入了趙鐵山的眼帘。
十幾個身穿褪色軍大衣的年輕漢子,正筆直地挺立在漫天大雪中。
他們的身上落滿了積雪,宛如一座座蒼勁的雪雕。
帶頭的正是七號廠的安保骨幹,曾在大川島立過一等功的老兵班長張建國。
而在張建國身旁,赫然站著江知意和高遠。
江知意穿著厚厚的翻領大衣,雙手插在兜里,靜靜地迎風而立。
張建國看到趙鐵山出來,目光落在老人那條空蕩蕩的褲腿和磨損嚴重的軍帽徽章上。
「唰!」
張建國猛地立正,右臂如鐵鑄般揚起,敬了一個標準至極的軍禮!
「原志願軍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特務連戰士張建國,向老首長致敬!」
身後十幾個退伍老兵,動作整齊劃一,同時踏步立正,怒吼聲撕破了暴風雪的夜空:
「向老首長致敬!!」
聲震原野,熱血激盪!
風雪仿佛在這一瞬間被老兵們的怒吼生生逼退!
趙鐵山整個人僵住了。
他扶著門框的手在劇烈顫抖,那隻獨眼死死掃過眼前這十幾張年輕卻剛毅的臉龐。
沒有偽善,沒有諂媚,沒有商人的市儈!
那是一模一樣的眼神!
那是只有在硝煙瀰漫的陣地上,把自己後背交給戰友時,才會有的清澈與堅決!
一個年輕戰士走上前半步,脫下了自己的厚棉手套。
那雙手上,赫然少了兩根小指,掌心布滿了老繭與凍瘡。
「老場長!俺叫二柱子,在七號廠當鑄造工!」
「江廠長和江總工沒把俺當廢人,俺在七號廠每個月拿四十八塊五,頓頓能吃飽高粱米和大肥肉!」
「江總設計師說了,九號分場的弟兄就是俺們的親弟兄!」
「只要新廠建起來,俺手把手教九號分場的娃子們打鐵開卡車,誰要是敢欺負九號分場一個人,俺二柱子第一個拿鐵釺砸碎他的腦袋!」
「對!俺們拿命擔保!」
十幾個老兵齊聲大喝,熱氣從口中噴薄而出,宛如一團團燃燒的烈火。
趙鐵山嘴唇顫抖著,眼淚奪眶而出。
他顫巍巍地抬起右手,回敬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即便腿腳殘疾,這一刻,他的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桿刺向蒼穹的紅纓槍!
「好……好兵啊!」
趙鐵山淚流滿面,大步走回桌前,端起那碗倒滿的燒刀子。
他轉過身,面向站在雪地里的江承望和江知意。
「江承望,你說得對。」
「商人靠不住,官僚靠不住,口頭保證更是一紙空文!」
「但我趙鐵山信得過這些當兵的娃!」
「這碗酒,老子幹了!」
趙鐵山一仰頭,辛辣的酒水混著滾燙的淚水,咕咚咕咚猛灌入喉!
「啪!!」
一聲脆響,粗瓷大碗被他狠狠砸在凍土上,碎成數瓣!
「臥龍坳的地,老子交了!」
「要是誰敢不服,老子拿拐杖敲碎他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