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你糊塗啊!」
天剛破曉,九號分場的場部大院就被堵了個水泄不通。
趙老蔫帶著七八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把場部門口圍得嚴嚴實實。
趙老蔫手裡捏著一把生鏽的鋤頭,老淚縱橫地堵在大門口。
「祖宗留下的地,咱們刨了十年才刨出點模樣的黑土,你說給就給了?!」
「你對得起埋在後山荒草窪里的戰友嗎?!」
「你今天要是敢把字簽了,老子就一頭撞死在門前的大磨盤上!」
群情激奮,不少老社員也跟著抹眼淚。
年輕人則遠遠地站著,眼裡滿是焦急和渴望,卻不敢公然忤逆長輩。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時,「吱呀」一聲,場部門板被一把推開。
趙鐵山拄著棗木拐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上面掛著三枚軍功章的舊軍裝。
他的臉色如同掛了一層寒霜,凌厲的獨眼掃過全場,現場剎那間鴉雀無聲。
「趙老蔫,把你的鋤頭給我撂下!」
趙鐵山的聲音如沉雷般炸響。
趙老蔫手一抖,鋤頭噹啷落地。
「老趙……你真要賣地啊?」
「賣地?老子是在給九號分場找活路!」
趙鐵山猛地掀開自己的棉襖下擺,露出那截觸目驚心的殘肢。
「後山埋著的戰友,當年是替誰擋的子彈?是為了讓咱們守著荒地活活餓死嗎?!」
「當年在陣地上,連長咽氣前拉著我的手說,鐵山,活下去,讓後代過上不用打仗、天天有肉吃的好日子!」
「現在好日子送上門了,兩台大拖拉機白送給咱們,全場娃娃都能進廠當正式工,每年還能拿到白紙黑字的分紅!」
「你們這幫老頑固,非要把娃娃們活活困死在窮窩子裡,才叫對得起戰友嗎?!」
一番話,罵得趙老蔫面紅耳赤,幾個老漢羞愧地低下了頭。
趙鐵山轉過頭,看向站在台階下的江知意。
「江總設計師,協議呢?拿出來,老子今天當著全場三千人的面,簽!」
江知意眼神沉靜,從公文包里拿出早就草擬好的四份文本。
高遠立刻端來一方案台,擺上紅印泥和毛筆。
江知意朗聲道:「鄉親們,合同第一條,臥龍坳土地所有權永遠屬於九號分場,七號廠只有建設與使用權!」
「第二條,七號廠即日調撥兩台紅星一號拖拉機無償支援九號分場春耕!」
「第三條,臥龍坳重卡分廠首期招募三百名工人,九號分場子弟優先錄用,同工同酬!」
「第四條,新廠投產之日起,每年淨利潤的一成,作為分場土地分紅,按戶頭髮放!」
每一個條款念出來,底下年輕人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說到最後,連趙老蔫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白紙黑字,省農墾總局、省軍區後勤保障部的大紅騎縫章早已赫然在上!
「拿筆來!」
趙鐵山一把抓起毛筆,在粗糙的協議書尾頁,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趙鐵山」三個大字。
接著,他將大拇指狠狠摁在紅印泥里,重重地印了下去!
江承望神色肅穆,同樣提筆落款,蓋上了七號廠的公章。
「禮成!」
江知夏興奮得滿臉通紅,猛地扯著嗓子大吼一聲。
「嗷!!」
不知道是誰先歡呼了一聲,整個九號分場瞬間沸騰了!
「有拖拉機了!咱們有紅星一號了!」
「我能當工人了!娘!我能當工人了!」
年輕人們抱頭痛哭,狗剩更是直接衝上去,要把江知夏抬起來拋向空中。
老人們看著那蓋著鮮紅公章的文書,終於放下了戒備,抹著眼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江知意站在歡呼的人潮外,長長舒了一口氣。
寒風吹拂著她的額發,她轉頭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臥龍坳。
那裡地勢開闊,背風向陽,緊挨著正在搶修的林區公路。
這片黑土地,終於正式刻上了她江知意的烙印!
「知意。」
周場長不知道什麼時候騎著一匹快馬趕到了現場,跳下馬背時險些崴了腳。
他的手裡攥著一份加急公文,臉上不僅沒有喜悅,反倒陰雲密布。
江知意眉頭微蹙:「周叔,地拿下了,出什麼變故了?」
周場長抹了一把冷汗,把公文塞進江知意手裡。
「土地是拿下了,可省建工局和省工業廳聯合下達了新批覆。」
「要造重卡流水線,廠房跨度必須達到驚人的三十六米,而且地面承重和行車軌道標準極高!」
「省設計院派來的總工程師已經到了七號廠,看了一眼你的技術預想,直接把圖紙拍在了桌子上!」
「人家說,這年頭除了蘇聯老大哥,國內根本沒人能畫出這種圖紙!」
「要是不按他們的老式磚木結構改方案,這廠子,誰也別想批覆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