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廠簡陋的會議室內,火藥味濃得幾乎一點就著。
省建築設計院派來的副總工程師孫茂才,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
他身穿一件板正的灰色列寧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捏著一根中華煙,派頭十足。
在他面前的桌上,擺著江知意連夜繪製的「臥龍坳重卡總裝車間概念規劃圖」。
圖紙上,用紅藍鉛筆清晰地標註著大跨度全鋼結構、U型環形總裝流水線,以及採光通風頂棚。
「荒謬!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孫茂才冷笑一聲,把菸灰直接彈在圖紙的空白處。
「一個小小的農機廠,剛剛靠著土辦法造了幾台拖拉機,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三十六米無立柱大跨度?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屋頂桁架的自重就能把承重牆壓垮!一場大雪下來,整個廠房都得塌方!」
江知秋坐在對面,氣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孫總工,這是為了重型卡車的流水線作業專門設計的!」
「要是中間立了水泥柱子,底盤吊裝和整車轉向根本沒有迴旋空間!」
「我們已經計算過鋼材的屈服強度……」
「你計算過?」
孫茂才輕蔑地打斷了江知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同志,你在哪所大學讀過土木工程?看的是莫斯科建工教材,還是歐美力學專著?」
「我孫茂才在留蘇預備班學了整整三年!東北大大小小的廠房,哪座不是按照蘇聯標準圖集蓋起來的?」
「厚牆、小窗、雙排木桁架、內部立柱支撐,這叫穩妥!」
「你們這套所謂的U型流水線,根本就是美帝國主義資本家剝削工人的那一套,不符合我國的國情!」
這番大帽子扣下來,屋裡的幾個老幹部頓時噤若寒蟬。
周場長臉色發白,急忙上前遞煙:「孫總工,您消消氣,知秋也是為了生產效率考慮……」
「生產效率?安全第一!」
孫茂才站起身,從公文包里甩出一套泛黃的圖集。
「這是省院現成的甲級磚混廠房標準圖紙,跨度十二米,中間設雙排水泥承重柱。」
「就按這個建!如果你們七號廠非要胡搞瞎搞,我今天就回省城,拒絕在施工許可證上簽字!」
「到時候動不了工,耽誤了前線的軍品卡車交付,我看你們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省建工局的審核蓋章,任何施工隊都不敢進場,水泥和特種鋼材更是一噸也批不下來。
這無異於掐住了新工廠的脖子!
「啪!啪!啪!」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緩慢的擊掌聲。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江知意推門而入,眼神冷冽如冰。
「精彩,真是精彩的官僚說辭。」
江知意徑直走到會議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孫茂才。
孫茂才眉頭一皺:「你又是誰?大人談工作,哪來的黃毛丫頭插嘴?」
江知秋猛地站起來:「這是我們七號廠的總設計師,江知意同志!」
孫茂才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總設計師?七號廠是沒人了嗎,讓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姑娘當家?」
江知意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伸手一把抽出了壓在菸灰缸下的那張概念圖。
她拿起桌上的紅色粉筆,在身後的黑板上刷刷刷寫下了三道極其複雜的微積分與結構力學平衡公式。
孫茂才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去,下一秒,整個人猛地僵住!
金絲眼鏡險些從鼻樑上滑落!
「這是……空間網架結構的節點力學受力分析方程?!」
孫茂才失聲驚呼。
這套公式他在莫斯科導師的秘密課題里見過一眼,國內根本還沒有公開引進!
江知意手腕沉穩,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而有力的摩擦聲。
「孫副總工,你引以為傲的蘇聯圖集,是1938年頓涅茨克拖拉機廠的落後產物!」
「雙排柱設計會讓物料周轉率下降百分之四十,行車盲區增加三個,造成嚴重的生產安全隱患!」
「而我設計的預應力變截面實腹鋼樑,利用七號廠自產的低合金高強度特種鋼,不僅能做到三十六米大跨度,用鋼量甚至比你的水泥結構少百分之十五!」
「一場大雪能壓垮廠房?你算過雪荷載的動載係數嗎?你套用的是嚴寒地區二級風壓公式嗎?!」
江知意猛地扔掉粉筆頭,目光如刀刃般直刺孫茂才的面門。
「張口馬列,閉口規範,骨子裡卻是不學無術、抱殘守缺的懶漢!」
「你不是不能設計,你是根本看不懂這份圖紙!」
「你!你血口噴人!狂妄至極!」
孫茂才被戳中了最難堪的痛處,氣得滿臉通紅,渾身發抖。
他確實看不懂那份圖紙里幾個特殊的鉸接節點設計。
「好!好!你們七號廠有能耐,那你們自己找人畫全套施工圖!」
孫茂才惱羞成怒地抓起公文包。
「我告訴你們,全省能主持大跨度工業建築設計的甲級建築師,總共就那麼三五個!」
「除了我,誰也不會給你們這荒唐的方案簽字!」
「我等著看你們怎麼在臥龍坳蓋出一堆廢鐵!」
說完,孫茂才摔門而去,氣沖沖地坐上吉普車疾馳離開。
屋裡的工人們面面相覷,狂歡後的熱情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江知夏急得直跺腳:「妹子,罵是罵痛快了,可這設計圖要是沒人畫、沒人審,咱的新廠真動不了工啊!」
江知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代表全省的建築師?」
她轉頭看向高遠。
「高遠,去把韓大山叫來。」
「我記得韓大山在省城的情報網裡,有一份關於下放技術專家的秘密檔案。」
「是時候,把那位真正的泰斗請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