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叔,省城裡難道真挑不出一個懂三十六米大跨度的人?」
江知意站在七號廠調度室的昏黃油燈下,目光沉如寒潭。
韓大山把嘴裡的旱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磕。
火星在泥地上崩碎開來。
「有是有,可那人現在是個碰不得的燙手山芋!」
韓大山拉開棉襖拉鏈,從最裡面的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層層剝開,露出一張泛黃髮脆的舊人事登記表。
「梁文舟,三十八歲,民國二十五年公費留洋,學的是正經的歐美工業結構力學。」
「回國後在東北工業部主持過重型橋樑設計,肚子裡全是真金白銀的洋墨水。」
江知意伸手接過表格,手指輕輕划過那張一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著粗框眼鏡,眼神孤傲得像一柄淬了毒的窄劍。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
江知秋急匆匆地湊上前來,滿臉急躁。
「建工局那個孫茂才狂得沒邊了,揚言全省除了他沒人能審大跨度圖紙!」
「只要這姓梁的敢畫,咱就把他請來當菩薩供著!」
韓大山苦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絲忌憚。
「請?知秋,你小子想得太寬了。」
「兩年前省建工局搞大合併,這梁文舟公開批判蘇聯老大哥的磚木標準圖集是倒退三十年的棺材盒子。」
「他說蘇聯廠房採光極差、立柱密集,根本適應不了未來的重工業自動化。」
「結果呢?」
「孫茂才帶頭寫了十幾封聯名信,給他扣了一頂崇洋媚外、反對老大哥的大帽子!」
「人直接被開除公職,連降三級,發配到百里外的北山採石場去砸石頭、記工分了!」
屋裡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場長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
「動不得!動不得啊知意!」
「北山採石場那是勞改犯和犯了嚴重政治錯誤的人待的苦窯!」
「孫茂才現在是省設計院的實權人物,咱們要是偷偷用梁文舟,那就是頂風作案!」
「一旦被建工局抓住小辮子,臥龍坳的地皮都得被上頭收回去!」
江承望也皺緊了眉頭,眼底滿是憂色。
「知意,要不咱們退一步?」
「按孫茂才說的,多加兩排支撐柱,大不了以後車間轉運慢一點……」
「絕不能退!」
江知意斬釘截鐵地打斷了父親的話,眼神凌厲如刀。
「退一步,咱們造出來的重卡流水線就是半身不遂的殘廢!」
「前線每天有多少志願軍戰士因為運力不足斷糧斷藥?」
「為了避嫌就讓工廠退化成手工作坊,我們對得起身上穿的這身軍工皮嗎?!」
江知意轉頭看向韓大山。
「大山叔,採石場歸哪個部門管?」
韓大山正色道:「歸省勞改局和地方礦務局雙重管轄,但地處深山老林,山高皇帝遠。」
「採石場管事的是個外號叫王瘸子的退伍兵油子,心黑手狠,只認條子和白面。」
江知意將梁文舟的檔案往桌上一按。
「高遠,去車庫提那輛繳獲的嘎斯吉普車,帶上兩桶汽油。」
一直縮在陰影里擦拭匕首的高遠猛地抬頭。
那雙猶如荒原孤狼般的眸子瞬間亮起精芒。
「是,總設計師。」
高遠收刀入鞘,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轉身大步出門。
江知夏急了:「妹子!外頭這雪下得能埋人,你現在進北山等於玩命!」
「雪再大,也比不過時間緊。」
江知意從衣架上扯下厚重的大頭皮襖,利落地繫緊腰帶。
「孫茂才以為掐死了全省的設計力量,就能逼七號廠低頭。」
「我偏要讓他看看,他踩進爛泥里的骨頭,能搭建出怎樣一座鋼鐵巨獸!」
半小時後,刺耳的馬達轟鳴聲撕破了雪夜的死寂。
嘎斯吉普車裝上了特製防滑鏈,碾著半尺深的積雪,咆哮著衝出七號廠大門。
車輪捲起的雪浪拍打在鐵皮車廂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撞擊聲。
高遠雙手穩如磐石,緊緊抓著方向盤。
車廂副駕駛上,江知意手裡緊緊攥著那一疊空白圖紙和一盒從空間裡取出的德國紅藍繪圖鉛筆。
車窗外,北大荒的群山黑魆魆地橫亘在天地之間,像是一頭頭擇人而噬的荒古凶獸。
車子在顛簸的盤山凍土路上狂奔了整整五個小時。
天光破曉時,風雪終於漸漸止息。
極目遠眺,一座刀削斧劈般的灰白色巨大石山橫在峽谷盡頭。
漫山遍野全是被鑿得千瘡百孔的岩壁。
刺耳的鋼釺撞擊聲和沉悶的落石聲,在清晨的寒風中傳出數里地。
高遠一腳剎車踩下,吉普車穩穩停在採石場簡陋的木柵欄哨卡前。
哨卡旁的一間破地窨子門被砰的一腳踹開。
幾個裹著破羊皮襖、手持扎槍的壯漢罵罵咧咧地沖了出來。
為首的一個漢子瘸著一條腿,斜挎著一把駁殼槍,嘴裡叼著半截捲菸。
王瘸子眯起那雙三角眼,貪婪地掃視著嶄新的蘇制吉普車。
「哪來的生瓜蛋子,敢往北山採石場闖?!」
王瘸子一口濃痰吐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
「車留下,人滾蛋,懂這裡的規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