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吧,我這裡只有破石頭和死人帳,沒有你要的建築師。」
梁文舟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重新抬起枯瘦的手臂,用石灰石繼續在牆壁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高遠眉頭一皺,邁前半步正要說話,卻被江知意抬手攔住。
江知意環視了一圈這間家徒四壁、四處漏風的絕望石屋。
除了一堆爛稻草和半缸結了冰的水,這裡唯一能稱得上體面的,就是角落裡一口用麻繩綁得死死的大木箱。
木箱上掛著一把銅鎖,銅鎖被摩挲得鋥亮,沒有一絲灰塵。
江知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諷刺。
「我還以為大名鼎鼎的梁文舟是何等人物。」
「原來不過是個被拔了牙的縮頭烏龜。」
梁文舟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小姑娘,你懂什麼?」
「我當年一腔熱血從大洋彼岸回來,想用自己的手給國家建起最好的鋼鐵廠、最寬的機庫!」
「結果呢?!」
梁文舟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江知意,情緒瞬間失控咆哮。
「他們說我的圖紙不合規!說我崇洋媚外!說我是美帝派來的特務!」
「孫茂才那個連彈性力學矩陣都算不明白的蠢材,用三張假大空的報告就奪走了我的總工位置,把我扔到這暗無天日的石頭堆里砸了整整兩年石頭!」
「我畫的那些圖紙,全被他們當成廢紙燒了!燒得乾乾淨淨!」
「我的夢想早就化成灰了!你現在跑來跟我談大跨度?!」
「你拿什麼建?靠你那張漂亮嘴皮子嗎?!」
狂暴的怒吼在漏風的破屋裡迴蕩。
梁文舟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在污黑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溝壑。
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崩潰與憤恨,江知意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從容地拉過一張缺了腿的破木凳,單腳踩在上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頹唐的天才。
「你的委屈,你的怨恨,值幾個錢?」
江知意冷冷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插進梁文舟的傷口。
「孫茂才是蠢貨,所以你就甘心當個懦夫?」
「他們燒了你的圖紙,你就把自己的骨頭也一起燒了,蜷縮在這個破爛石屋裡數著石頭等死?」
「你以為你在石壁上刻這些公式是堅持理想?」
「在我眼裡,你不過是在像一條被遺棄的野狗一樣,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顧影自憐!」
「你!你放肆!」
梁文舟氣得渾身亂顫,揚起手中的石灰石就要砸向江知意。
「咔嚓!」
一道冰冷的鐵影瞬間橫在梁文舟的喉嚨處。
高遠的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堅冰,只要對方再動半分,精鋼短刀就會割開他的頸動脈。
梁文舟僵在原地,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屋內格外清晰。
江知意抬手撥開高遠的手臂。
她伸手探入厚重大衣的內襯口袋,取出了兩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硫酸圖紙。
這兩張圖紙,是她昨夜在空間利用後世超算模擬軟體,針對臥龍坳地形和七號廠材料特性,耗盡精神力手繪而成的「大跨度全鋼結構車間概念草圖」。
「啪!」
江知意毫不留情地把圖紙甩在梁文舟滿是凍瘡的臉上。
圖紙滑落在地,在骯髒的泥地上展開了一角。
「我今天不是來求你的,梁文舟。」
江知意眼神睥睨,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壓。
「七號廠正在為前線製造共和國自己的重型戰術卡車,我們需要一座三十六米無立柱的大跨度總裝流水線。」
「省建工局那幫蠢材畫不出來,我本以為你的才華配得上一座震驚全國的現代化工業重鎮。」
「現在看來,是我高估你了。」
「你那點可憐的骨氣,也就只配給王瘸子記一輩子破石頭的爛帳。」
江知意轉身就要朝門外走去。
「高遠,把車開過來,咱們回七號廠。」
「找一個連畫筆都拿不穩的廢人,純屬浪費時間。」
「走!」
高遠冷酷點頭,收刀轉身。
梁文舟站在原地,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
他原本充血發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掉在腳邊的那張圖紙。
微弱的晨光從屋頂破洞傾瀉而下,恰好照亮了圖紙展開的那一角。
那是一副極其精密的「預應力管桁架空間網架節點圖」。
沒有笨重的木榫結構。
沒有冗餘的雙排承重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空心鋼管球形焊接鉸接節點!
力的傳遞被分解成八個優雅至極的空間矢量箭頭,將龐大的屋頂動載荷精準分流至外圍預應力立柱!
那不是傳統的工程圖!
那是超越了當今世界整整三十年的結構藝術!
是只有在人類夢境裡才會出現的純粹力學奇蹟!
「等……等等!!」
一聲沙啞至極、幾乎撕裂聲帶的尖叫突然在背後炸響!
梁文舟像瘋了一樣猛地撲倒在泥水冰渣之中!
他連滾帶爬地抓起那張圖紙,顫抖著將它緊緊貼在自己的眼前!
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空間網架……自平衡預應力結構?!」
「這怎麼可能……你怎麼能把風雪動載荷轉化為受拉弦杆的內部拉力?!」
「神跡……這是神跡啊!!」
梁文舟渾身戰慄,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癲狂地大笑大哭起來。
他猛地從地上抬起頭,膝行兩步,一把抓住了江知意的羊皮靴筒!
那張曾經麻木死寂的臉上,此刻爆發出如同熔岩噴涌般的狂熱火光!
「告訴我!這圖紙是誰畫的?!」
「告訴我!三十六米跨度……你們真的能煉出滿足屈服強度的鋼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