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室內的葉凌月無知無覺,她還在疑惑,怎麼這次啟靈的感覺不一樣。
以前裝備意識可是很親人的,十有八九要纏著她的精神力「媽媽媽」地喊,這次安靜到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一陣寒意襲來,葉凌月眼睛一睜一閉,就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戰場。
狂暴的白龍、赤色的大地、竭盡全力的自己和搶怪的林凡。
區別大概是,這次她是以旁觀者的視角觀看。
林凡榮獲世人的讚譽,大家選擇性遺忘了,如果不是他掉入特殊副本,華夏區不至於如此慘烈。
為什麼呢?
當然是不敢啊。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談。
大家歡呼著,雀躍著,簇擁著勝利者離開。
白龍早被肉體毒藥浸透,蝕骨的毒藥流淌全身,連堅固的龍鱗都染著不詳的黑色,身上的材料全部報廢,無法使用故而被遺棄。
等到所有人離開,一切歸於平靜,葉凌月看到空間一閃,前世的自己自空間裂縫跌出。
前世的葉凌月尖叫著,她像一個瘋子一拳又一拳轟擊著白龍的屍體:
「憑什麼!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什麼都沒做錯!」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啊……」
尖銳的聲音,驚飛了啄食腐肉的魔鳥,它們發出幾聲「嘎嘎」,快速沒入天空。
發泄了不知道多久,她疲憊的跌坐在地,她抬頭看著遍地的屍骸,緩緩閉了閉眼。
很快,她聽到了腳步聲,她下意識藏在屍堆里,她看到了來的是兩個女人。
一位老婆婆,一位中年婦人。
這片區域早已因為魔龍的死亡,瀰漫一片灰色的毒霧,侵蝕著人的皮肉,她們兩個的生命值緩慢下滑。
老太太佝僂著腰,手中握著一根絲線,她跟隨著絲線的指引,笨拙地翻動著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像是在尋找什麼。
許久之後,老太太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她認真比對著一串數字,然後小心翼翼背起一具被毒素侵蝕,幾乎看不出容貌的屍體。
屍體身上穿著有些腐化的衣服,依稀能在肩膀看出一串數字。
老太太眼眶紅了,她輕輕拍打屍體身上的蛆蟲,她哽咽著喊:「玄兒,跟緊了,媽帶你回家嘍!」
她踉蹌著邁開步子,絲毫不顧那令人作嘔的腐臭,一遍遍地喊著:"玄兒,跟媽回家——"
華夏傳說,客死異鄉的魂魄,會跟著至親的呼喚找到歸途。
另一個中年女人,死死扯著半透明的血脈絲線,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女兒。
女孩看著只有十三四歲,身體被啃噬了大半,如同恐怖遊戲裡殘破的娃娃。
女人跪倒在地,輕輕抱起女兒的殘軀。她先是低低地笑了,笑聲在喉間破碎,化作滾燙的淚水砸在女兒冰冷的臉頰上。
「誰讓你來的……」她哽咽著,指尖顫抖地梳理著女兒凌亂的髮絲,「媽媽不是說過嗎?這種事讓那些大人物去就好……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英雄?可在他們眼裡,你不過是個被推出去送死的傻孩子啊……」
她將臉深深埋進女兒殘缺的肩窩,終於崩潰:「蘭蘭……你死了,你讓媽媽怎麼活……媽媽沒有你……活不下去了啊……"
女人抱著女兒殘破的身體,緩慢站了起來,她一遍遍擦拭著女孩臉上的血污,喃喃自語:「這血……怎麼擦不干呢……我家蘭蘭最愛美了……」
女人走出了很遠,風中突然傳來她嘶啞的呼喚:「蘭蘭,跟緊了,跟媽媽……回家……」
她立在屍山血海間,滿身戾氣漸漸消散。
眼淚無聲墜落。
她知道自己不該哭,可眼淚自有它的意志。
在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悲傷比呼吸更難以抑制。
風中飄來若有若無的喚魂聲,像一根根細針刺進心裡。
總要有人記住這些逝去的生命。
她手中多了一把鏟子,她慢慢挖出一個大坑,將殘肢斷臂一一拾起,輕輕放入坑中,再親手掩上泥土。
這些人用生命守護了腳下的土地,不該在勝利的歡呼中被遺忘,更不該淪為荒野中無名的枯骨。
她清楚地知道,此刻最理智的選擇是去練級,去追趕那個搶走一切的仇敵。
眼前的屍骸望不到盡頭,不知要清理到何時。
可是——總要有人做點什麼。
這是最後一次了,就讓她最後「聖母」一次吧。
天空下起瓢潑大雨,那道身影再次背起一具殘破的屍骸,她踉蹌一下,穩住身形走向挖好的土坑。
她的衣服早已被黑血染透,頭髮披散,濕透的長髮粘在蒼白的臉上。
旁觀的葉凌月走上前來,一把黑色的大傘無聲地撐開,傾向那個正在埋葬亡者的自己。
雨水依舊穿過傘面,落在她們身上——這本就是一段無法改變的過往,打傘毫無意義。
但她依然固執地舉著傘。
一個在雨中埋葬逝者,一個執拗地為回憶撐傘。
清理持續了整整三天。
期間,陸續有來尋親的普通人加入。
沒有人交談,大家都拉低帽檐,默契地分工協作——挖坑、搬運、掩埋。
今日過後或許下次見面,就是敵人。
待到最後一具屍體入土,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
這聲哭泣仿佛打開了某種閘門,越來越多的人雙膝跪地,在焦黑的土地上蜷縮成痛苦的弧度。
在這場席捲一切的浩劫里,沒有人是真正的勝者。
每個佝僂的背影下,都藏著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唯一站立的葉凌月則雙手合十,閉目進行最後的禱告:「願英靈殿為你們敞開金穹之門,願你們在聖歌中成為永恆的迴響。」
旁觀的葉凌月神色恍惚一瞬,連她自己都要忘記了。
曾經的自己,原來是這樣的啊……
似乎感受到她心神的震動,越來越多的景象顯現,她看到了無數的自己。
在天宮當奴隸,被戲耍嘲弄的自己。
在北黎舉著個破碗乞討的自己。
她一個轉身,再回頭時,皇家馬車掠過,剛好壓爛了,她全身上下最值錢的那個碗。
她如同一個無能的丈夫一般,對著脆瓷片心痛到窒息。
獨自蜷縮在石屋角落,惶恐地祈禱西雅不會棄養她的自己。
還有茫然跪在地上,最終默默背起奧菲諾冰冷屍體的自己……
……
無數景象掠過,是前世每一個低谷、失去和被拋棄的瞬間,它們如同走馬燈般閃過。
【你永遠在失去,你的一生都是悲哀的底色,重生又如何?】
【曾經傷害過你的人早已不復存在,如今的他們對你而言不過是陌生人,你所謂的復仇,還能算復仇嗎?】
葉凌月答非所問:"你知道……我親手埋葬那些屍體時,心裡在想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