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月看清了面前的場景，依稀明白了，為什麼裡面的人說不知道怎麼出來面對。
這種目光，確實無法面對。
但好在她不是普通人，她臉皮厚，擅長拒絕。
葉凌月剛準備拍拍屁股走人，繼續找個沒人的地方，想辦法控制一下自己的大腦，至少便一直給她放記憶片段了時，眼角餘光卻看到了大娘雙手捧著的相框照片。
照片裡的人目光溫和而堅定，仿佛跨越了時間，越過了生死，落在每一個人身上。
不，不止這位，人潮中，幾乎每一個人都捧著。
照片被高高舉在人群中央，有人雙手捧著，有人緊緊護在胸前……
那不是神像。
不是副本獎勵的道具。
也不是什麼蘊含魔力的神奇物品。
那是一張凡人的面孔。
一個早已故去，曾在這片土地上走過，說過話，吃過苦，打過仗……
給這片大地帶來新生的人。
他的照片或被人民捧在懷裡，或被舉過頭頂，或被貼在胸口。
沒有金光，沒有buff，甚至【真實之瞳】掃過相框，都沒有任何提示。
那似乎就只是一塊木頭，一片紙，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照片。
可細雪落到捧著相框的人周圍時，卻無聲地繞開了，好似觸及一層看不見的結界。
[雪]外泄的少數權柄之力，已經將藍星攪得一團糟。
他們抱著的相框，或許就是這群人還能保持理智，守在這裡的原因。
葉凌月愣愣的看著，她站在原地，內心卻捲起滔天巨浪。
她已經十年，沒有見過了。
遊戲降臨後，世界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末日。
曾經的信仰被打碎，大家好像一夜之間來到禮樂崩壞，易子相食的五代十國。
甚至到了最後，人類被上等人圈養起來，淪為「豬玀」，比五代十國還要黑暗。
短短几年時間，那群人將先輩們數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她並不知道自己前世是以什麼心態旁觀，又在其中扮演過什麼角色，或許是沉默的旁觀，或許是反對的一員，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絕不可能參與其中。
她不記得大號，但她記得小號的感受。
她那時看見人間煉獄，是痛苦的。
是無能為力被迫旁觀的痛苦。
因為，她那時自身難保，沒有餘力去幫助別人了。
再到後來是習慣，被迫的習慣，共情帶來痛苦，可弱小的實力讓人只能冷眼旁觀。
活著的人，要麼抑鬱自殺，要麼變成冷血怪物。
她習慣了魔力，見識過太多力量——
技能、天賦、法則、權柄、神格……
見過神明抬手間五穀豐登。
見過快穿局各種稀奇古怪的道具和光環。
見過林凡靠惡神開掛，開出一條通天大路。
而她一路走來，除了在最開始殺死蘇禾時，是用了自己的力量，剩下的或多或少都依賴了道具或者技能。
時間太久了，久到她都下意識覺得，這世上所有的對抗，最終都要落在面板、道具、技能和等級上。
可此刻，這片無聲的雪域裡，一群人抱著一個老人的照片，硬生生在「寂靜」與「遺忘」的權柄中，守住了一小塊沒有被吞沒的人間。
風雪中的每一張照片，都是同一個人。
葉凌月突然想起了自己。
她為了活下去，為了贏。
她換過臉，換過身份，換過性別，換過一切可以換的東西。
她把「葉凌月」這個名字當成一件可以隨時丟棄的外套，把自己揉碎了重塑，再揉碎再重塑，只為了站到頂點，達成心中所想。
她以為這就是強者之道，她以為捨棄一切，總能找到正確的路。
可這一張張泛黃的照片告訴她，有些東西，是不能換的。
「寂靜」吞不掉他們的聲音，因為他們吶喊的是同一個人。
「遺忘」抹不去他們的記憶，因為他們記得的是同一張臉。
葉凌月呆愣的站在原地，久久不能發聲。
她突兀的想，她一路走來，要得到底是贏下去，一直贏下去，還是找回自己真正的身體，早日掙脫命運的枷鎖呢？
或許二者都有，可她在達成的路上……
葉凌月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是亡靈形態的臉。
她眼前好像再次出現那一地的鏡片，只是這一次，鏡中倒映過無數張面孔，平庸的、陌生的、平凡的、精緻的……
可沒有一張，是她本來的樣子。
細究起來，連葉凌月自己都不知道她真正的樣子是什麼。
藍星土生土長的臉是遺傳喬望舒和葉致國。
北黎亡靈族的臉來自愛蘭薇爾和愛德維爾。
換的新臉是道具生成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她原本的樣子還是隨機生成的。
她到底失去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她真的知道嗎？
葉凌月站著不動，走到她面前的大娘仰起頭，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否會被吞沒。
可她還是拼盡全身力氣，從干啞的喉嚨里擠出一句：「同志，您是……」
她的聲音仿佛被天地吞沒一瞬，可葉凌月卻知道對方在說誰，隨後她聽到對方說：「……來幫我們的嗎？」
「呼——」
狂風吹過，風聲很快被雪吞沒，原本的細雪，不知何時變成了鵝毛大雪。
天穹之上，血色的倒計時終于歸0，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盪開。
人群似乎有些躁動，他們張了張嘴，應該是說了什麼，可聲音早已被「寂靜」磨平。
他們身上閃過一縷金光，站在原地沒有絲毫動作，仿佛有什麼東西阻止了他們被拖走。
葉凌月感覺，好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瞬間將她鉗制住，隨後拖著她飛向天上。
這時，消失的古戰場再次浮現。
只是這一次，天空爆發出一道紅光，半透明的黑紅色結界緩緩升起，藍星各個地區的玩家，接二連三被強行拖去古戰場。
眾多玩家宛如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拖向天空的古戰場。
所有驚恐的尖叫，或是最後一搏的吶喊被吞沒，天地之間再無一絲聲響。
只是風雪更大，密密麻麻的雪從空中落下，轉瞬間掩埋了大地，世界寂靜無聲，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叮！倒計時結束，[雪]已降臨，誠摯祝願各位玩家能擊敗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