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月低下頭,看著下方依舊站著,滿臉無措的人潮,他們死死抱著相框,眼中有驚詫,有恐懼……
那些相框的邊緣泛著一層一層微弱的暖光,像有人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簇簇星火。
點點星火匯成汪洋,好似當年的燎原之勢。
她與婦人手中照片上的老者對視,老者的目光始終溫和而堅定。
她知道,搶了對方抱著的相框,就能抵擋部分天魔權柄,順利拖延時間,能夠晚點進入古戰場。
爭取的時間夠她甩開這隻無形的手,夠她重新計算局面,或許也夠她想辦法解決記憶水晶碎裂的後遺症……
但她沒有激活任何技能,使用任何道具,沒有做什麼掙扎。
她任由那股無形的力量鉗著她向上拖拽,華麗的裙擺在風雪中翻飛,她整個人像一片被大風捲走的葉子。
沒有方向,沒有反抗,不知何去何從。
在任由自己被強行拖去戰場時,她心底的那場無聲的海嘯終於徹底平息。
可她的腦海中,還是有記憶片段不斷閃過,那些破碎不連貫的記憶,讓她感覺像是有根鋼針,一下一下扎在神經上。
這種狀態意味著她無法冷靜思考,甚至隨時有可能被突然彈出的記憶片段影響操作,反應永遠慢一拍。
這時候去打雪,無異於給本就地獄的難度,再加一個遲緩和失智的負面buff。
可最後,葉凌月長嘆了一口氣。
白霧散出來,又很快被風雪吞沒。
有時候她好恨。
恨自己的弱小,恨無法救人於水火,恨世間苦難為何從未停歇,恨這世道讓人降生,卻不給活路。
更恨每次她剛要轉身,剛要放棄,剛說服自己接受自己的陰暗面,打算心安理得地選擇那條對自己最有利的路時。
總會、總會出現一些她無法拒絕的東西,推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另一條道路。
恨自己明明知道什麼是最優解,什麼對自己最安全,什麼能讓自己活得更久……
可最後還是義無反顧地投身了那個「明明不該選」的選擇。
那個在紅色信仰下長大的「她」,從課本里讀到過「壯士百戰死,將軍十年歸」,曾為一段黑白影像熱淚盈眶,相信有些東西比命更重的「她」,正不顧一切推著她往前走。
「她」在她耳畔說,「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們都知道的,逃走的話,我們會像前世記憶里的那個自己一樣,永遠痛苦。」
有人可以心安理得當逃兵,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價,但她做不到。
嘴上說說罷了,紅旗下長大的人,在自身有了實力後,看見人民在受苦受累,誰不想急頭白臉衝上去拯救世界呢?
可那個被社會打磨過無數次,習慣了計算利弊,知道好人沒好報,知道每一次心軟都會讓自己萬劫不復的「她」,正死死拽著她往後退。
「她」在她另一側耳畔說,「你得到過什麼呢?他們給過你什麼呢?前世今生,哪怕前世是小號,可你得到的惡意是實實在在的,為什麼要為他們拼命呢?」
「我們、我們可以自私一點,保全自己沒錯的,我們從一開始,不只是想活著嗎?」
是啊,憑什麼呢?
憑什麼吃了那麼多苦頭,還要讓她頂在最前面?
又憑什麼明知道是死局,一個兩個的又在竭盡全力要把她撈回來,讓她去拼命?
她在藍星得到的太少,付出的太多,甚至她得到一絲一毫助力都需要十倍百倍還回去。
養恩,她要用百世輪迴來還。
一條命,她要用更多的命去填。
藍星,藍星,這甚至不是她真正的母星,她卻被推著往前走。
葉凌月最後看了一眼下方。
沒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沒有人說「你必須去」。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等她做選擇,或者說,他們站在那裡,本身就是選擇。
葉凌月背後展開一對赤金色羽翼,不再任由自己被拖向戰場,她主動飛向戰場。
這世上從沒有那麼多巧合,世界即將崩塌,哪有那麼多冷靜的人,乖乖守在外面等消息呢?
更多的是極端分子,他們會不斷打砸發泄,世界頻道和論壇都會被屠版。
加上之前系統充滿暗示性的話語,藍星玩家沒那麼平靜,哪怕是有正常人也會被極端主義的聲音蓋過。
正常情況會是人人辱罵她,而不是這樣的。
論對人性的了解,沒人比經歷過前世十年的她更了解了。
藍星世界意志確實歹毒。
百世輪迴,祂太了解她了。
沒有用語言蠱惑,沒有道德綁架,沒有跳出來舉著大喇叭說「葉凌月,是你帶來的災難,你必須去。」。
祂只是安排了這一群人,抱著一張照片,站在風雪裡,用一雙雙期盼的眼神,和她的信仰,無聲的逼迫她做出選擇。
她木然的想,有點噁心啊,純搞人心態。
本來記憶水晶大爆炸,她就已經很煩了。
可她也知道,真正讓她留下來的,從來不是那些眼神。
是她自己。
是那個在紅色信仰下長大,相信有些東西比命更重的自己。
是那個看見陌生人飽受苦難會流淚,聽見災難新聞會沉默,明明知道不該心軟卻還是會在最後一刻伸手,是十次、百次輪迴中,始終堅定隨心而走的自己。
弱者擁有善良和共情是軟肋,是痛苦的根源。
可她早就不是弱者了。
赤金色的羽翼在她背後猛然展開,六翼張開時掀起一陣灼熱的風浪,羽翼邊緣流淌著熔金般的光輝。
她主動飛向了那片黑紅色結界包裹的古戰場。
勝負未分,藍星和惡神又怎麼就認定了她會輸呢?
不到最後一刻,誰提前開香檳誰尷尬。
飛向戰場的時候,腦海中兩個不斷爭吵的聲音終於停歇。
那個往前沖的她和那個往後退的她,在某一瞬同時安靜下來,她聽見自己心底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帶著一種和解之後的釋然。
她恨過。
她怨過。
她權衡過利弊,計較過得失。
人性本就如此,有誰能做到毫無私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