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前夜,與此同時,一處暗室正噼里啪啦地燃燒著蟲白蠟燭。
「首領,咱們真的要這樣做嗎?」
出言之人墨色官袍著身,正恭敬地彎著腰。
燭火明潤不亮,若碎玉堆雪,把幽然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博古架之上,槍矛斧槊兵器林立,一眼難望盡頭。
很難想像在皇城鵲都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擁有一座龐大的武器庫。
這與天子塌側旁人酣睡有何區別?
高高落座於主位上的人兒輕笑了聲譏諷:「在皇帝身邊當了幾年太監,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花清池權勢滔天,壓得朝中文武百官不敢有異心。此人大才,他不除,大慶王朝百年內必然欣欣向榮。」
「而只要他死了,大慶盤根錯節的各方勢力才敢出手,大慶才會亂,我們才有機可乘。」
高座下零零總總數十人,各個官袍加身。
方才說話之人輕喃了句:「屬下不是擔心旁人,而是擔心首領您......」
他欲言又止。
高位之人愣了下,清朗的笑讓人毛骨悚然。
「擔心我什麼?」
那人壯著膽子,聲線都有些抖,「擔、擔心首領您受困於情誼,而不對首輔大人出手。」
暗室內沉寂片刻,良久後,高位上的人緩慢地走下來,啪得一個耳光,扇到了此人臉上。
「好聒噪的狗。」
那人敢怒不敢言,臣服地低下身子。
被稱作首領的人,好整以暇地彎了彎唇。
打了他一巴掌後,又吊兒郎當地安慰似得拍了下那人的肩膀,道:「哎呀,你知道本統領最討厭別人反駁我的,打疼了吧?」
那人不敢說話,統領卻笑了起來。
「放心吧,花清池一定會死的。」
「此次天女闕,可不止集結了我們烏厥的一隊人馬,與大慶接壤的其餘兩國,可也都蓄勢待發呢。」
「大慶物產豐饒,誰不想來分一杯羹?這次就算我們烏厥搞不死花清池,其餘人也不會讓他活著回去的。」
「大家都等著大慶朝堂動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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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曉色初透,今日是極好的天氣。
只是花顏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安穩。
她一會兒夢見戰場上自己被烏厥擄走羞辱,一會兒又夢見花清池被敵軍抓住性命垂危,還夢見大慶朝中奸細頻出,妖言惑眾,誘得帝王對花清池忌憚猜疑,要讓他死在戰場上。
樁樁件件皆令花顏心下不安。
她清晨驚醒時,最後一個畫面是花清池素衣染血,胸前被長槍貫穿後跪坐在城門前的場景。
她心臟劇烈跳動,鬢角冷汗密布。
侍候在門外的芍藥聞聲急匆匆地跑進來,「姑娘,您怎麼了?」
花顏後怕地搖頭,接過芍藥遞來的水,抿了一小口。
「我沒事。」
花顏一直以來都覺得,花清池對她而言不過是個復仇的工具而已。
可在夢中見他重傷瀕死,心口卻在鈍鈍地發痛。
著實奇怪。
「芍藥,你說兄長手握重權、戰功赫赫,官至內閣首輔,朝堂公卿大臣無一不服,且又能統御萬軍,退敵於百里之外......」
她茫然地抬起眼,罕見地帶了焦慮無措問:「陛下......真的不會忌憚他嗎?」
少女尾音愈來愈輕,直至最後,輕到芍藥險些沒有聽清。
花顏之言實屬大逆不道,芍藥聽清後慌忙道:「小姐,慎言啊!」
她不敢跟著花顏對朝堂局勢評頭論足。
「不必害怕,此處僅你我二人而已......」
就算是花顏這般說,芍藥也還是躊躇半晌後,這才戰戰兢兢道:「若是奴婢,那定然是要忌憚大公子的。」
室內安靜沉寂,花顏柳眉輕蹙,嘆了口氣。
果然。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姐,出征之時也快到了,您既然醒了,奴婢便直接替您梳妝吧?」
芍藥不願再說這些容易掉腦袋的事兒,於是小心翼翼地往前要攙扶著花顏下床。
花顏應下,心臟卻還在狂跳不停。
她記得前世花清池在天女闕之戰中確實受了傷,但被沈嬌月所救,並無性命之危。
可今生與前世早已不同。
比如戰獸恨天犀,在上一世的戰場上就並未出現。
芍藥伺候她梳洗打扮,而後替她挽了個飛仙髻,又揀出件菱花織錦裙,幫花顏穿上。
芍藥邊穿衣邊惆悵道:「小姐,陛下要求大公子與夫人在軍前要做得一副情深不壽的模樣,那大公子要怎麼才能好好護著您呢?」
「且小姐您明明剛來月事不久,才不過兩天怎得就停了?您在軍中辛苦,但也一定要記得愛惜身體,不然是會落下病根的......」
芍藥面上愁雲慘澹,她正替花顏遞過褻褲。
花顏冷不丁地笑了下,沒接,而是道:「放進包裹吧,我一會兒再穿。」
芍藥懵了:「啊?此事不妥,小姐您怎能......」
「沒事,我先穿件合襠襯褲,不會春光外泄的。」
花清池不是要同沈嬌月演對恩愛夫妻嗎?
她才不會讓他們如願。
況且,她名義上可還是花清池的妹妹,那兄長關心妹妹,也不會引得軍心不穩。
她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的。
她不僅是因為不想和周京暮待在一起,還是真的擔憂近距離接觸會讓沈嬌月將那個什麼控制花清池心神的東西給種上。
——雖然她不知道此物早已被種在了花清池身上,且還是她的好哥哥自己種的。
為的就是引誘花顏上鉤。
芍藥規勸無果,也明白她家小姐的心思,便沒再強求。
花顏又同芍藥打諢了兩句,這才又仔細地思量了一番此次大戰。
烏厥與大慶王朝開火,是因烏厥在天女闕外蠢蠢欲動,不僅數次越過邊界線搶奪糧食,還吞占了大慶三座城池,對城中百姓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烏厥部落新任可汗首領名為哈日圖,此人驍勇善戰、有勇有謀,是草原上朗朗升起的太陽。
烏厥部族久居荒地,器用粗陋,皆循古法。
然而上次採花賊所用機關術精巧絕倫,完全不像烏厥能做出來的機關。
——要麼是烏厥部族藏拙,要麼是現今的烏厥有能人相助。
但不管哪一個,對大慶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花顏思索間,人已行至侯府門口。
芍藥還未去牽引馬車,沈嬌月的馬車便已候在外,仿若專程等著她。
首輔夫人馬車車廂以上等烏木打造,不飾鎏金,只在邊角嵌著暗銀纏枝紋,車頂覆著深青錦幔,垂落素色紗簾,好不氣派。
「阿顏出來了?嫂嫂在這兒可等你許久了,時辰也不早了,阿顏便和嫂嫂一起前往鵲都城門吧?」
沈嬌月撩起帷幕,唇角微笑和煦,真真是一副好嫂嫂的樣子。
花顏溫軟地笑,略有些挑釁似得問:「怎麼不見哥哥?」
沈嬌月笑容不變,「夫君作為此次領兵主公,已先行前往鵲都城城門。夫君本是邀我一道走的,畢竟為了安定軍心,我與夫君必得相敬如賓,恩愛情深,」
她悠悠賞賜般道:「不過我同夫君說想等一等阿顏,這才沒與夫君同行呢......」
花顏站在原地,不惱,而是慢吞吞地彎了彎唇,「好嫂嫂,您怎知阿顏不願意坐自己那輛硬邦邦的馬車?」
「嫂嫂真好,阿顏這就來。」
花顏對著芍藥擺手,讓她將包裹放置到隨行的馬車後,接著又俏生生地上了馬車,一點不怯。
卻不曾想,她剛一上去,沈嬌月就笑眯眯地道:「花顏,你倒是膽子大,我讓你上你就上?」
小姑娘聞言訝異:「嫂嫂對阿顏這樣好,哪兒有不上之理呢?」
沈嬌月斂起笑,冷冰冰地看著她,「昨夜宮宴沒能讓你長個記性,你便以為我沒法子對付你了?」
花顏挑眉靠著軟墊,「嫂嫂此話何意?難道昨夜是故意針對阿顏的?」
她傾身往前,層層逼近沈嬌月,溫色笑顏也沉靜下來,森森然道:「可哥哥還是輕鬆就幫我脫困了呢。」
沈嬌月氣得牙痒痒。
她不甘示弱:「那又如何?昨夜陛下傳旨,我與清池這行軍一路可都要扮演恩愛夫妻,你又能如何?」
「嫂嫂也知道是『扮演』啊?」
她嗤嘲地坐直身子,慢條斯理地摩挲了下手指,輕聲道:「嫂嫂想要與哥哥恩愛,可我偏生還就......不讓呢。」
小姑娘字字挑釁,她像只不知何時長出鋒利爪牙的小獸,對她耀武揚威。
可恨沒在她牙還沒長全的時候殺了她。
沈嬌月袖間正藏著交情蠱蟲。
她陰沉沉地看了一眼花顏,「先不說將士之前清池只會與我親近,且就說,惦記別人的夫君,你惡不噁心?」
沈嬌月想到什麼,陰鬱的神色倏然潮水似褪去,她和善道:「不過也沒關係。再過幾日,花清池心裡眼裡就會只有我,你所認為的依仗,全部都會消弭呢。」
花顏絲毫不懼。
她彎了彎唇,「那我們拭目以待了,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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鵲都城城門大開,此戰點兵十萬。
黑甲森森已匯至城門口,分列在兩側,為城門餘下可供十人並排的空隙。
最前方是皇帝,接著是花清池,隨後次之的是周京暮、斯羽與斯筠玥等人,周鸞鳳與江舟眠的馬車也停在一側。
首輔大人立在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平日裡持卷論道的文官玄甲裹身,三軍陣前甲光向日,旗幟獵獵。
沈嬌月馬車出現在城門口後,二人相繼下車。
沈嬌月示威一般地斜睨一眼花顏,在陣前迫不及待地要展現自己與首輔大人感情有多深厚,於是她一下車就軟軟甩著衣袖喚了一聲,「夫君......」
花顏也水眸盈盈看向陣前。
將士們也都艷羨地望著花清池與周京暮。
首輔夫人身懷絕技,能對抗烏厥戰獸,絕對是不可多得的巾幗女英雄。
而花二小姐更是在機關術上天賦卓絕,昨夜聽說在宮宴上一個人制服了軍中全部的將領,而後還能談笑風生地全身而退。
不遠處,花清池正不動聲色地蹙眉,微凝片刻,卻還打馬過來了。
周京暮緊隨其後,眸光有些熱切地盯著花顏。
沈嬌月得意地嘲諷道:「你狐媚手段了得又如何?我才是花清池正兒八經的妻子,你不過是個見不得人的老鼠而已。」
花顏點了下頭,乖巧地歪了下頭,「是嗎?」
她話音剛落,花清池與周京暮就已打馬行至城門前。
花清池輕飄飄地瞧了花顏一眼,果真是沒搭理她。
沈嬌月愈發得意。
花清池在馬上彎腰,面無表情地朝沈嬌月伸出了手。
而男人大掌遞出去那一刻,花顏往前一步,佯裝被絆了一下,小手驚呼著緊緊攥住了花清池的手。
溫熱的觸感一下就撞進了掌心。
花清池愣神。
萬眾矚目下,他卻仍是沒立即推開她,而是等她站穩後,才想抽回自己的手。
本是無足輕重的一個小插曲,可花清池手上用力了下,卻沒將手抽出來。
他探究地看向花顏。
小姑娘眸光神采奕奕,她眉眼乖純,牽著他的手,仰望著騎在馬上的花清池,壓低了音輕唔一聲道:「哥哥,你帶我走。」
花清池面色不虞,「周京暮帶你更合適。」
花顏輕笑,軟著聲,杏眸含了春水似得勾人,「真的嘛?」
花清池點頭,「嗯。」
花清池轉身想去拉沈嬌月,少女卻玉指捻著他的掌心,輕喃:「可阿顏沒穿褻褲誒,哥哥確定要讓阿顏上周京暮的馬?」
「那我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