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倦頹到不像一國首輔，倒像極了江舟眠做的機關玩偶，只有個人樣，卻了無生機。
曾經高潔不染塵埃的花清池，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成了為情所困的可憐人。
花顏被鎖鏈高高吊起的手不自覺地蜷縮。
她的那滴淚說不上是演的，但也算不上是真情實意。
既然花清池心裡已經確定她在騙他，那不管花顏解釋什麼，他都會心存疑慮。
現在的情況，若是想確保花清池站在她的陣營幫助她，那最好的方式就是將計就計，讓花清池可憐她、心疼她，覺得對不起她。
——這樣她在烏厥戰場上不僅可以受花清池庇護，沈嬌月也不會得到花清池的助力。
可......真的要這樣麼？
花顏少見地猶豫了。
花清池本就窺聽到了她說「首輔大人怎堪與太子哥哥相提並論」這樣的話，若是真將計就計，花清池的心怕是也要被她傷透了。
然而若不如此，萬一花清池生氣她騙他，不再與她一道，那可真是天崩地裂了。
只有讓他知道，她的欺騙是被迫的、為了迎合他的，那他在心裡......更多的可就是愧疚了。
花顏顫著眼睫，思及此，她抬首看半跪在自己身前的花清池。
以往她對他總是仰望，現在他已經會在與她講話時俯下身，不讓她不舒服。
男人傷口滲出來的血已經成了斑駁的暗紅，他面色蒼白若霜，本來應該躺在營帳好好休息的人偏生為她到了這等地方。
花清池對她確實是有幾分真心的。
可是這點真心，對她想復仇的謀劃來說，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這次是她不小心，遭內奸暗算，害她與花清池離心。
事情既然發生了，那便得做出對她最有利的選擇。
於是小姑娘深呼吸了一口氣，咬著唇，眼眶比方才更紅。
她哀哀地啜泣，「那大人要讓我怎麼辦呢？」
她甚至不再喊他哥哥了。
少女壓抑著喉間逮著哭腔的啞，花清池看不得她哭，她一落淚，他的心臟都在鈍鈍地疼。
男人輕微低低地嘆息，想替她拂掉淚。
花顏卻側頭避開，朦朧著眸子繼續道：「我依附於大人，大人也保護我，阿顏不說喜歡大人，難道要天天說自己喜歡旁人麼？」
「當初明明是你，明明是你知道我喜歡別人，卻還要來對我示好的！」
她說到了傷心處，少女手腕掙扎，帶起鎖鏈一陣哐啷的響。
花清池放下手，安靜地垂眸。
許久後，他毫無血色的唇扯出一個無奈的笑：「我也不想的。」
花顏一愣，險些連哭都忘了。
什麼叫他也不想的？
牢營邊角結著霉斑，地面泥陰冷潮濕，花清池半跪在地，膝蓋有些發涼。
他沉默了一會兒，闔眼，而後又睜開。
小姑娘面頰掛著的淚痕還很明顯。
花清池很想幫她拭去淚花，也很想再摸摸少女漂亮的臉蛋。
可不合規矩。
但又真的難耐。
畢竟開戰之後，他可能就很少有機會能和她挨得這樣近了。
他頓了頓，還是克制又緩慢地抬起了手。
男人長指知禮守節地沒有碰到她。
他受了傷，血腥氣夾雜著他身上好聞的冷冽檀香一股腦兒鑽進花顏鼻腔。
花顏突然很懷念花清池的懷抱。
他把她抱進懷裡時，也是檀香的味道。
男人的手繾綣留戀地停在鐵扣上，鐵扣下是小姑娘纖白的手腕。
衣袖拂過花顏的小臂，讓她有點發癢。
首輔大人沒真的碰到她，可那雙揉捏摩挲在鐵拷上的大掌，像真的揉捏在了她身上。
「妹妹說的真好。」
他與她貼得好近，花顏甚至能看清楚他眼眶中自己的倒影。
沒等她說話，花清池已經喃喃地又重複了一遍：「是啊，為何明知你有心上人，卻還要讓你與我在一起呢？」
花顏呼吸都放緩了，男人卻還在一字一句凌遲般地講著傷心話。
「我難道會不知此舉悖倫背德麼？」
「我難道會不知道你是別人的未婚妻嗎？」
「我難道會不知道你心有所屬麼？」
他說一句，眼尾的紅便氤氳一分。
花顏有些講不出話來。
首輔大人冷清的眼睛裡罕見地露出些荒誕的可笑，他迎上她的杏眸，聲音很輕地說：「可奈何......」
「哥哥真的太喜歡太喜歡你了。」
情話消弭在吞雲峽的夜裡。
霧氣在營帳外凝結成細小的水珠，啪嗒一下，融入濃稠的夜。
話音落入耳廓的那一刻，花顏只覺心臟凝滯半晌，而後劇烈地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