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顏其實很自卑。畢竟上一世，爹不疼娘不愛，大家圍著沈嬌月和花久轉，對她不聞不問，把她踩在腳底下。
她本身就有很強的不配得感。即便現在花清池虔誠又難過地說著好喜歡她，她的第一反應仍舊是——
我配麼？
牢營內燈火晦暗，夜也沉寂。
小姑娘啞然失聲，眼眶發脹，看著不復往日意氣風發的花清池，她竟也跟著哀傷起來。
到底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要不要信他啊？
要不要賭一把？
如果賭贏了，說不定花清池能徹底地站在她這邊，為她掃清前面的一切障礙。
可一旦賭輸了，那是真的萬劫不復。
她的籌謀不僅功虧一簣，扳倒沈嬌月也再無機會。
她緩慢而沉默地呼了口氣。
燭芯被火焰燒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兩個人都沒說話。
直至良久後，花顏昧著良心，低聲輕泣道：「阿顏怕是要對不起大人的喜歡了。」
花清池素衣衣擺鋪開在地，他凝滯片刻，而後意料之中地點了下頭，「我知道。」
「今夜本不該過來，可開戰在即，軍中內憂外患。奸細未曾抓到，天女闕態勢不明，派出去探路的斥候今夜本該回稟，但夜色已深，卻一個人都沒有回來。」
「此次天女闕之戰不同尋常，除去烏厥，其餘兩國也對大慶疆土虎視眈眈......」
男人音色是被溫成一汪春水的清泉，他一字一句為自己心愛的小姑娘講著如今的態勢，比以往的語速慢上很多。
好像說得慢些，就能和花顏待得更久一些。
花清池微側了下頭，花顏正聽著他的話低頭沉思，故而他的視線正好能看到小姑娘柔軟的發頂。
她的髮髻已經散落，如瀑的長髮垂落在肩頭，乖順溫柔。
「妹妹。」花清池忍不住長指替她撥弄掉發梢的一小截枯草，隨著花顏聞聲抬頭，花清池極快地退回了自己的手。
花顏瞧見了，卻佯裝不知，而是歪了歪頭，眸間漾著將落未落的水光，她問：「所以哥哥也會有危險嗎？」
話雖如此問，花顏心裡卻有點說不出來的沉悶。
花清池大才，從花顏認識他以來，便沒有他擺平不了的事情。
可他今日卻憂心忡忡地說，前路不明。
花清池不敢想她是在關心他，還是怕他遇險後無人護著她。
他坦然承認道：「會有危險，甚至可能會死。」
戰場上刀劍無情，別國忌憚他的人比比皆是，他雖武功蓋世，卻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所以他才想多見見她。
小姑娘不說話了，黯然神傷似得落寞應了聲。
不知道為何，每次瞧見她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兒，花清池都想抬手捏捏她的臉兒，告訴不要擔心，萬事皆有他。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是真的喜歡到了心坎兒里，才會有這樣的衝動。
男人半傾身端起準備好的鮮馬奶和芙蓉糕，低聲安撫道：「妹妹不必擔心。」
「你說得對，是我對不起你在先，就算我們不在一起，我也會護著你。若我死了，也會有豐越，或者我的其他下屬，來護著你的。」
他將盛著馬奶的杯盞湊到了少女櫻粉色的唇邊，花顏沒有進食的打算。
花清池頓了頓，還是安然地往前將奶探了探，冽冽清音里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所以妹妹不必害怕。」
花顏未曾出言回答，而是垂著眼睫不知在想些什麼。
牢營內溫度有些低，一溜風從沒遮嚴實的帷簾縫裡吹進來，讓小姑娘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可她仍是沒說話。
她生氣了麼？
花清池疑惑地微微蹙眉，不解地正要出聲詢問，卻倏而又想起什麼。
他握著杯盞的指骨微緊，佛珠在卡在腕骨，拓出男人勁瘦有力的肌肉線條。
首輔大人頓了片刻後，這才順從妥協地道：「是了，我忘了，還有周京暮的事情，」他低低輕笑了一下，無奈地閉了閉眼：「決戰時若哥哥還活著，便會在主公之位上退下來，自願作為參謀......輔佐周京暮。」
怕她覺得心裡難受，花清池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自願的，你不用為了任何人求我，也不必覺得欠我人情。」
他真的是時時事事在為她考慮。
花顏終於抬起了眼睛。
花清池倏然一愣。
少女眼尾生來含媚，她眸間正氤氳著薄薄的水霧，長睫垂落如棲蝶欲墜。
她緊緊抿著唇，眼眶比方才還要紅。
花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明明下定決心要讓他愧疚、讓他讓步，她真的做到了，他也真的按照她預料地在被牽著鼻子走。
她該鬆口氣的。
可心口像被一團沉鬱的棉花嚴嚴實實地堵住，窒地呼吸都在發緊。
眼底酸脹，偏生眼淚又落不下來。
她扁著嘴看向他，道：「花清池。」
首輔大人身形僵了下，她很少連名帶姓地喊他。
「嗯？」花清池用鼻音回她。
鎖鏈一聲清脆的響，她遽然間湊近了他，近到眉目也直直撞進了他眸間。
小姑娘很委屈地在軟著聲，麗音帶著三分顫抖，她吸了吸鼻子，定定看著他，紅著眼問說：「你能不能不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