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小規模交鋒,花清池與周京暮作為當朝首輔與太子,必須正面與敵方交戰且取勝,以穩定軍心。
同時,斯羽、斯筠玥在台華城關口左側方確保無敵軍入境,而豐越帶領天雲衛在右側方回防,且戰且退。
左右兩翼的作用在於「防守」,而花清池所在軍隊的作用是「震懾」。
花清池確實武藝超群,然而在千萬軍馬中,只憑他一人難以對大局產生影響。
花顏與江舟眠本欲登城牆觀兩軍對峙,卻在真的瞧見遠處鋪展在曠野處的兵馬時被驚出一身冷汗。
敵軍旌旗如海翻湧,陰雲低垂籠住山野,密密麻麻的人一眼看不見頭。
「真的......能贏麼?」就連江舟眠看到綿延不絕的聯軍,都不由自主地問出了這樣的話。
可最離譜的是,在如此極端的懸殊之境下,花清池竟然說,他能拖七日。
不愧是宏猷蓋世的首輔大人。
難怪花清池出世後,能用一己之力免得大慶王朝風雨飄搖。
花顏握緊拳頭,點頭肯定:「能贏!」
江舟眠偏頭咳嗽,長命鎖隨著他的動作相撞,帶起清脆的叮噹聲。
他吞了吞口水,輕聲道:「烏厥的戰獸可還沒到呢。」
戰獸體型龐大,行動也必然緩慢,然就算落後於大軍,卻也不會耽擱太久。
提起戰獸,花顏想起什麼,她若有所思了半晌後,道:「二公子,阿顏有一不情之請,」
小姑娘在語畢後倏然轉眸望向弱不勝衣的江舟眠,不等對方回答,她就湊近男人,小聲又嘀咕了一句話。
江舟眠微微鎖眉,不贊同道:「你說的是下下策。」
花顏承認:「嗯,不到萬不得已,此計也用不到。但若是真到了危急關頭,還望江二公子幫我一把。」
江舟眠似乎詫異於花顏的信任,他不解道:「你為何信我?」
他聰慧過人,自然知曉花顏刺殺花清池的那晚,他站在花顏身側,嫌疑最大。
按理說,花顏應當對他保持警惕才對。
小姑娘若瀑的長髮被風帶起,她嬌俏地眨了下眼。
「由二公子您經手的全部機關,我都又檢查了一遍,沒有任何問題,若您是奸細,就應該趁我不在的時候對機關動手腳才是,」她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道:「且我在雲鶴書院見你的第一面,便覺得......你不會害我。」
江舟眠聞言,安然無聲頃刻後,彎唇爽朗地笑開。
胸腔震動,他拳心抵在唇邊輕咳,直起腰後又無奈笑著搖頭道:「二小姐,您若是憑直覺辨別好人壞人,怕是以後要吃虧啊。」
花顏不語,眸光重新追隨著花清池而去。
江舟眠瞭然問:「你喜歡花清池吧?」
花顏毫無踟躕:「很明顯嗎?」
見她一點不隱瞞,江舟眠嘆息了聲,「很明顯。可就算再明顯,他不信,又有什麼用?」
「我雖不知曉你們二人的糾葛淵源,但我知道,越愛一個人,便越恐懼,花清池就是如此。」
「他快要被『恐懼』捆住了。」
花顏明白。
她以往借周京暮之名對花清池的撩撥與討好,讓現在的他患得患失又如履薄冰。
她需要一個讓花清池徹底相信她真心的契機。
真是任重而道遠。
小姑娘輕嘆了口氣,眸光回向戰場。
由於台華城地勢高,道路狹隘,三方兵馬只要在三個方向守住關口,便能將攻防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烏厥、天雲與海昌的大軍黑壓壓一片看不見盡頭。
烏厥可汗以及天雲、海昌的最高將領也在第一戰時親自上場以揚軍威。
海昌將領也調笑:「那是自然!烏厥戰獸約莫在第三場交鋒時就可抵達戰場,屆時再加上我們的攻城輜重,台華城被破也不過就是兩日之間!任那大慶首輔如何厲害,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而烏厥的可汗嘉日圖卻沒說話。
他頭戴鎏金獸面鐵盔,盔側垂黑貂護耳,大掌裹獸皮握韁繩,蟠繞的肌肉繃著極致的力量感,粗獷凌冽自帶沙場之氣。
嘉日圖略顯無語地看了一眼天雲和海昌的兩位統領,拉著馬繩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兩位以往從未和花清池交過手,但烏厥卻早與大慶在天女闕不知打了多少仗。
他在還是一個蝦兵蟹將的時候,就聽過大慶首輔的威名。
那時他跟在部落將軍身側,親眼看到花清池長劍如虹,在萬千大軍中輕而易舉斬下了烏厥可汗的腦袋,那場面真是日日夜夜激勵著他勤學苦練。
然後這兩個蠢貨竟然還妄想兩日拿下有花清池在的城池?
簡直是痴心妄想。
哪怕是百萬對大慶十萬軍隊,嘉日圖都不覺得優勢在他們。
要不是烏厥實在是物資匱乏,民不聊生,嘉日圖真不願意同花清池對上。
城牆青磚牆垛濕冷。
花顏裙裾飛揚,指尖附著在凹凸不平的石塊上,惆悵地遙瞻局勢。
花清池最為顯眼。
男人紅色披風在霧蒙蒙的天空中是唯一的亮色。
兩軍已經要交匯,天雲和海昌首領仍在呶呶不休。
他們瞧著大慶陣前面若寒山玉的花清池,男人在馬背上穩坐如松,堂而皇之地就出現在了大軍的最前方,仿若絲毫不懼敵方有人能夠傷得到他。
「你就是花清池?」
天雲首領冷嗤:「一副玉面書生的模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這就是大慶主公?」
「可笑至極!」
花清池不言語,抬起眼瞼,視線壓過去,眸光冷得像高山寒刃,讓天雲首領戰馬都後退了一步。
那首領反應過來自己竟被敵方統帥嚇得後退,懊惱地低低罵了聲,想要找回場子。
他想起來昨夜議事,烏厥探子說大慶首輔花清池與自己妹妹有染,只要抓住他的妹妹花顏,花清池也不過是沒了爪子的老虎。
於是他張口就嘲諷道:「主公大人怎麼不在後方陪你那嬌嬌妹妹呢?你一個罔顧人倫的畜生,竟也能當這大慶的將領?大慶果真是賢才式微啊!」
敵方士氣漸漲,大慶士兵面對烏泱泱的敵軍本就心驚膽顫,這下更是有些惶恐。
花清池一言不發,指腹磨過冰涼的劍柄。
天雲首領見花清池不說話,更是來勁兒,「怎麼不說話了?聽說你妹妹還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他似笑非笑看向退在後面的周京暮,挑撥離間道:「堂堂東宮主位,臣子搶你未婚妻都搶到頭上了,你還忍氣吞聲的,真是沒出息啊!」
周京暮霎時冷了臉色,但是花清池不發令,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那首領淫邪地大笑:「倒是不知花顏是何等姿色,陪完這個陪那個,什麼時候來陪陪我——」
噗呲一聲,狂笑聲戛然而止。
長劍橫掃過重重兵戈,艷紅的披風若火划過長空,在萬千士兵的注視之下,花清池手起刀落,挽起利落的劍花,鋒利尖刃刺入天雲首領的脖頸,瞬息之間,花清池再次落回馬背,安然地甩掉劍尖處掛著的人頭。
花顏在城牆上驚愕地望著不費吹灰之力就一招斬殺敵軍將領的花清池。
沉寂半晌後,久違的歡呼與吶喊潮水一般從城牆上一路響徹至軍中。
首輔大人長劍滴著血,掃視了眼滾落在地雙目渾圓驚恐的人頭,在聽到助威歡騰的聲音時,男人朝城牆望去。
他視力極好。
哪怕隔得並不算近,他也與花顏對上了視線。
少女唇紅齒白,笑意盈盈地在朝他招手。
她生得這樣漂亮。
哪怕是看不真切,他也能描繪出妹妹細軟的眉目,若水的櫻唇,以及樊素小口裡那柔嫩的舌。
花清池謹抑地斂眸,舌尖不自覺地抵了抵腮。
想起天雲首領的話,男人緩慢地舉起長劍。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罔顧人倫?」
男人低嘲短促地笑了聲。
「若真是如此,她便早該在我的床榻間婉著聲兒喚我哥哥了,」他狠厲地一拉韁繩,俯身反握劍柄,接著咬牙切齒道:「而不會如現在這般——」
「讓我像只搖尾乞憐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