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吐字含糊，可花清池卻仍舊聽得真切，她說，救救我哥哥，別讓......我哥哥死。
她......
她夢裡最怕的，竟不是入烏厥可能會性命不保，而是他會死。
他大掌扣著小姑娘絨絨的腦袋，撫摸過少女的長髮，唇齒摩挲著花顏的耳尖，一遍遍地安撫：「別怕，別怕，哥哥好好的，哥哥還活著......」
花清池心裡被滿滿的什麼填滿，從有記憶以來，他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完全的，被人喜歡和愛著的感覺。
在男人溫聲耐心地寬解下，花顏緊蹙的眉心終於一點點地舒緩開來。
她在花清池頸側蹭了蹭，很乖地又喏喏喚了他一聲，像是在確定花清池還在。
花清池不厭其煩地應著她。
少女就像是被主人安置在家裡免受風雨的小貓，本應乖乖地等著主人回家。
可有人說它的主人命懸一線，回不來了，所以小貓咬了咬牙，一邊怯弱又害怕，一邊哭著去找救主人的方法。
然後等它真的救到主人了，夢裡夢外卻還是在擔心著主人能不能活著。
花清池低頭，愛憐地用鼻尖抵了抵花顏的鼻尖，「小笨貓。」
「害我擔心，還把自己弄得這麼慘兮兮。」
高窗不見月色，鐵柵暗影縱橫鋪落在青石之上，孤燭晃動，昏昧地拉出相依偎的兩道身影。
交纏、曖昧，欲散還攏。
花清池指腹抹掉少女腮邊的一塊烏黑，瞧著花顏在夢中不安顫動的雙睫，頓了頓，很輕很輕地問：「值得麼？」
無人回應。
應當是值得的吧。
不然為何會這樣做呢？
心底那棵羸弱的幼苗仿若簌簌抖動了一番枝葉，樹幹直立亭亭，稀疏的綠色緩慢地在生長，算不得枝繁葉茂，更談不上遮天蔽日，可卻意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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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池的信任更多了。
只是還未向花顏親口確定此事，故而小樹苗只是試探性地往外頭拱著長了長。
本來因花顏分崩離析的心臟被樹苗的枝椏搖搖欲墜地兜住，男人重新有了喜歡和愛的心思。
花顏依在他懷中，桃腮淚痕遍布，她一個勁兒地往花清池懷裡鑽，像是在尋求一方柔軟天地的庇護。
花清池全然接受她的依賴，用衣袍完整地罩住小姑娘，他屈膝靠坐在牢房角落，讓花顏更舒服地躺在他懷裡。
少女狼狽地哭泣聲終於漸漸平復，可言真劑卻開始悄無聲息地發生作用。
花清池不無擔心地蹙眉。
他與斯羽來晚了一步，花顏已經被餵了言真劑。
言真劑藥如其名，服下後半個時辰會口吐真言。
這藥聽起來是逆天，其實只不過是擾亂人的心智，在旁人的誘導下講出真話而已。
但也由於神志混亂，被審訊的人也未必能完全地按照他們的心思走。
嘉日圖並非大奸大惡之人，但身為敵對方，也不見得會對花顏有多仁慈。
花清池摁了摁眉心，想起斯羽說，花顏有解救台華城的法子。
但花顏沒透露，花清池也不知道。
不過，烏厥雖承諾短暫退兵三日，台華城三日內卻無法完全做好迎戰的準備。
花清池眸色微沉，安然地緩了口氣。
——幸虧他提早設防了。
他可以讓聯軍休整更久的時間。
當日他說能拖住聯軍七日，那就是能拖住七日。
不單單是憑藉沈嬌月和周鸞鳳對付戰獸的方法，他也可以。
但如今最讓花清池搞不懂的，是斯筠玥到底隸屬哪方。
這位斯家大小姐他了解得並不算多，斯羽對她情根深種，往日裡對斯筠玥的了解也僅僅是來源於斯羽。
斯羽是什麼人他十分清楚，若斯筠玥真是大奸大惡之人，斯羽也萬萬不會最初喜歡上她。
他對斯筠玥的印象，更多的是她於武道上的天賦卓絕。
只是斯家父母領養她，本是想與旁的家族聯姻的，舞刀弄槍的姑娘在鵲都城並不受歡迎， 故而斯家對她習武百般阻攔。
是斯羽在其中周旋，才得以讓斯筠玥奔赴戰場，成為現在軍中唯一的一位女將。
花清池在知道斯筠玥是探子後沒有第一時間軍法處置，而是把斯筠玥交給了斯羽，是他想到行軍之時，斯筠玥明明有無數個機會能夠擄走花顏，但她沒有。
當時斯筠玥誣陷花顏謀殺主公，花清池原認為她的初衷是想要離間他與花顏，好讓花顏不受他庇護，更方便地對花顏下手。
可實話實說，最一開始根本沒人懷疑斯筠玥，她直接綁架花顏本就是更好的方式。
更讓花清池有點困惑的是，花顏明明知道斯筠玥才是叛徒，卻為何又對斯羽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故意入烏厥的呢？」
這讓花清池覺得，斯筠玥與花顏，應當是在「入烏厥」一事上達成了某種共識。
於是花清池更分不清斯筠玥到底是敵是友了。
他正思緒翻飛，懷中少女卻不不安穩地猛然打了個激靈。
首輔大人立刻回神，趕忙伸手探上少女的額頭確定溫度。
察覺到少女緩慢消退的熱度後，他鬆了口氣，把裹在花顏身上的衣襟包得更嚴實了些。
髒兮兮的小貓兒趴在他懷裡，無意識地嚶嚶嚀嚀蹭著他。
「哥哥......」她甜膩膩的麗音依賴又信任。
花清池心都要化了。
他摸了摸她的頭，剛想回應什麼，牢獄外就一陣響動，是斯羽翻進來了。
他風塵僕僕，警惕地掃視一圈後，小心地戴上了面具。
見獄中還在溫存的二人，他焦灼地壓低聲音道：「嘉日圖和他的部下們正在往這兒趕，約莫是言真劑要發揮作用了，阿池你快些出來！」
這兒不能久留。
花清池知道不能耽擱，他戀戀不捨地將小姑娘重新安置在草榻上，怕驚擾著她，躡手躡腳甚至都顯得多了幾分笨拙。
「來了。」他應聲，執起手邊的紋面，又撣了撣衣擺處不存在的灰，矮身從牢獄內走了出來。
斯羽半個時辰巡視了一圈烏厥大營，沒有斯筠玥的蹤跡，他苦惱地擰眉：「姐姐不在烏厥，她能去哪兒？」
按理說逃出來之後不應該回大本營麼？
花清池聞言也搖頭：「斯筠玥行事，我也看不透。」
外頭的嘈雜腳步聲已經傳來，花清池和斯羽對視一眼，而後挺直腰板，向來換防的獄卒點了點頭，跟著獄長去迎再次趕來牢獄的嘉日圖。
「言真劑能發揮作用了？」
嘉日圖停在刑室問。
斯羽攏胸垂首，皮笑肉不笑地給他搬過來木椅，「可汗，您坐。」
見是斯羽，嘉日圖頗有些情動地捏緊了扶手，粗壯的手臂一用力，像緊繃成蟠繞的巨蟒，他大笑兩聲，聲音渾厚，斯羽感覺刑室的灰土都嘩啦嘩啦落了點下來。
斯羽：「........」
草他媽的，你到底在激動一些什麼啊狗漢子。
嘉日圖見自己失態，輕咳了兩聲，而後問斯羽：「花顏呢？把花顏帶上來。」
彎腰侍候在嘉日圖身側的花清池指骨不自覺微蜷了蜷。
除去可汗嘉日圖外，烏厥的左輪將軍、右輪將軍以及旁的眾多將領都在刑室依次落座。
花清池擔憂地心臟狂跳。
他傷勢未愈，若真出了岔子，他根本沒法在這麼多人的手中帶走花顏。
更何況，阿顏說有對付烏厥的方法，他也不想打草驚蛇，壞了妹妹的事情。
花顏被人帶出來時，思緒已經不太清晰了。
她面色呆滯，漂亮的眸子空洞迷茫，臉上還有斑駁的淚痕。
花清池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少女被獄卒安置在審訊椅上，她呆愣愣地不說話，腕間的鐐銬牢牢鎖住她，她腕骨被磨得出血，卻恍若未覺。
「這樣能行？」
軍醫頷首對嘉日圖道：「能行！可汗您儘管問!」
小姑娘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嘉日圖狐疑地盯著花顏，看著她混沌的模樣，試探性地問：「你是誰？」
花顏聽到問題，眨巴了下眼。
少女眼前是身長玉立的男人，花顏順著他繡著金線鳶尾的白色衣擺往上看去，入目是兄長清雋料峭的臉。
兄長沒死？
想起他葬身鰲江的場景，花顏心下後怕。
她聽到花清池在問：「你是誰？」
我是誰？
花顏覺得疑惑，哥哥好笨，居然連她都不認識了嗎？
她自然而然地回答：「我是花顏呀。」
嘉日圖見有效，嚯地一拍掌，接著問：「你今年多少歲？」
花顏歪頭，如實：「十六。」
「家在哪兒？」
「威勇侯府。」
「在哪兒求學？」
花顏：「雲鶴書院。」
言真劑的作用下，花顏一句謊話都沒有，全都是實話。
花清池立在嘉日圖身側為他斟茶，清眸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花顏的狀態。
確實是中了言真劑。
嘉日圖見確實對花顏起了效果，點了點頭，打算再嘗試著問花顏最後一個問題後就打聽大慶行軍布防的事情，於是嘉日圖又：「那你和花清池是什麼關係？」
花清池握住壺柄的手猛然一僵。
和花清池......是什麼關係？
隨著嘉日圖的話音落下，花顏眼前的兄長也溫柔地俯身揉了揉她的腦袋，問她：「阿顏與我，是什麼關係呢？」
什麼關係？
花顏鼻子一酸。
他竟然還問與她是什麼關係。
花顏不想開口，於是只是瞪著花清池，帶著小姑娘家的嗔怪。
面前的花清池等了很久。
可花顏久久不言。
於是小姑娘眼睜睜看著兄長唇邊弧度越來越小，直至抿成一條直線。
「你為何不說話？」
花清池冷冷地質問她，嚇了花顏一跳。
見兄長生氣，她剛想解釋，便不明所以地聽到了沸反盈天的廝殺聲。
她循聲惘惘地往前看去，就見到了被不知多少士兵圍攻的花清池。
他戰甲破損，胸前刀口猙獰，正與敵軍對戰。
花顏驚恐地瞳孔震顫。
花清池死在戰場上的夢近乎成了花顏揮之不去的夢魘。
哥哥......
花顏眼睜睜看著男人唇角的鮮血狂涌而出，他雙眸泣血，轉頭悲戚地看著她：「花顏，我們到底算什麼？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
花顏倉皇地抬手要去抓他。
刑室內的眾人面面相覷，看著淚流滿面的花顏。
嘉日圖蹙了蹙眉，見她淚如雨下卻一直沒回答問題，好整以暇地又問：「所以你和花清池是什麼關係？不要騙人。」
話音剛落，花顏便看到花清池紅著眼，在屍山血海中再次問她：「你說，我們是什麼關係？你......不要騙我。」
不要騙我。
刑室內，花清池倒茶的手在發抖，他強行緩了一口氣，將茶盞遞給嘉日圖，那雙眼睛抬起來，佯裝平和地看著發顫的花顏。
他心疼得要死。
小姑娘下意識地想要抱緊自己，可腕間的鎖鏈哐啷一聲，束縛住了她的動作。
花顏看著敵軍里快要撐不住的花清池，她想起來了自己對花清池撒的每一次謊，想起來了自己講得每一句傷害他的話——
心臟在劇烈地震顫。
她雙眸空洞無神地抬起來，恰好對上刑室內花清池的眼睛。
浴血的夢中人還在逼問她：「我到底是你什麼人？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說，還是不說？」
有劍刃貫穿過兄長的肩胛骨，花顏哀鳴地痛呼一聲，「我、我說……」
花顏胳膊抬起抓向花清池的方向，無聲地流著淚。
她飲泣，另一隻手控制不住地攥緊胸前衣襟，「哥哥是......」
她抽噎地斷斷續續，「是我的......」
刑室闃靜。
「是我的......」
她顫抖著音，抽搐著說不出話。
高窗外掩映在雲後的月亮不知何時掛起，皎皎的光碎成了少女腮邊滾落的淚珠。
她看到戰場上花清池悲痛泣血的雙眸，還有遠處疾速射來裹著長風直直貫穿兄長心臟的箭矢。
他在往後倒去。
崩潰的眼淚若決堤，少女慘叫一般地哀聲大哭，「哥哥是我的——」
「心、愛、之、人、啊——」
言真劑。
言真，言真。
藥引神魂，吐盡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