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是我的,心愛之人。
言真劑下,此話無假,句句皆是少女心中之言。
刑室凝肅,眾人奇異般默契地不發一言,略有些愕然地審視著好似陷入噩夢的花顏。
斯羽憂心忡忡地下意識側頭打量了一眼花清池,生怕他露出破綻。
接著斯羽發現自己的擔憂一點沒錯。
他眼睜睜地瞧著花清池趔趄了下,見他就要去扶嘉日圖的椅背,斯羽立刻不動聲色地一把托住花清池,用口型急切地警告:「你別衝動!」
花清池那雙清冷的眼睛攝住花顏,他此刻已經無暇考慮任何事情了。
鐘聲大噪,咚咚亘磐的敲擊間迴蕩的,全都是心愛之人這四個字。
少女還在涕泗滂沱地回答,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自己的真心。
她想抹掉眼淚,卻做不到,只能任由淚珠一滴滴地砸下來濡濕衣襟。
花顏正看著面前直挺挺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兄長。
磅礴的心痛翻山倒海地席捲了她。
少女掙脫枷鎖一般跪坐在地,狼狽地抱著了無生氣的花清池,涕噎難言道:「哥哥,哥哥,我沒有不愛你,沒有不喜歡,我、我來烏厥其實特別害怕,但......」
她坐在椅子上空茫地流著淚,「但我想到能為你爭取一線生機,能換你一命,我就不覺得害怕了......」
花清池指腹忍不住地捏緊衣襟,胸口起伏劇烈也明顯。
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平淡的眸澀然得難受。
花清池指甲嵌進皮肉,鮮血淋漓,想迫使自己冷靜,可仍舊抵不住內心的驚濤駭浪。
老天爺。
花清池現在就想為了花顏去死。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如此深情地,捧上一切地喜歡他。
他雖是花家嫡子,身份尊貴,又官至內閣首輔,秉政當軸。
可父母與他之間親緣淡薄,比起他們之間的血緣,父母反倒是更在乎他的權力地位。
花清池甚至不無可悲的想,若他花清池真有大廈傾頹的那一日,侯爺和侯夫人怕是會半點情面都不留地與他劃清界限。
再說沈嬌月,她雖是一副與他伉儷情深的模樣,實際上自私自利,睚眥必報,嫁給他,比起喜歡,卻更貪圖首輔夫人能給他帶來的榮光。
除此之外。
百姓愛戴他,皇帝器重他,可他總不是任何人的唯一。
沒有人會為了他去拋棄什麼。
他看起來高坐明堂,大權在握,可實際上孤單又可憐。
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把他放在最重要的地位上。
更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如花顏這般,為了救他,連命都不要。
心臟慰貼地開始跳動,在震若擂鼓的聲音中,心底瘦弱的幼苗瘋狂地抽絲剝繭,轉瞬之間就成了蒼穹蒼木。
瘋長的藤蔓勾勒出花清池的脈絡骨骼,綿延不停地包裹住了他全身的血液,而那每一條蜿蜒痴纏的藤蔓上,都鐫刻著花顏二字。
山色返青,枯木逢春。
少女盛開在了他貧瘠荒蕪的春天。
他徹頭徹尾地屬於花顏了。
他要瘋了。
斯羽看著渾身在發抖的花清池,低低呵斥,「 阿池,控制好你自己的情緒,你想讓我們三個人都死在這兒麼?」
是了是了。
他必須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可......
可他的花顏愛他。
激烈的,赤誠的,磅礴的愛意,近乎要衝垮了花清池全部的理智。
但他不能如此。
他要忍住,要平復。
他深呼吸一口氣抬頭,看到眼睛紅腫,仿若沉浸在夢魘中出不來的少女,那被心愛之人四個字敲擊得暈頭轉向的男人頃刻間啞火一般地安靜下來。
嘉日圖正側頭看向軍醫問:「這種反應正常麼?」
軍醫擦了擦額角冷汗,支支吾吾道:「正、正常吧......」
「只是屬下不知道這花顏為何情緒波動如此大......」
「她好像陷在夢裡出不來了。」
嘉日圖困惑:「以往動用言真劑,我不記得是這樣的。」
軍醫點頭:「她應當是瞧見了自己恐懼的場景,太害怕,以至於情緒崩盤。」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木然地無聲哭著。
哥哥死在了她的懷裡,溫熱的鮮血淌了她一身。
她不知道為什麼。
刑室詭異的安靜,烏厥將軍們的視線紛紛放回花顏身上。
小姑娘正絕望地為花清池堵住傷口,可血仍舊是越流越多。
她搖頭,看著兄長蒼白頹然的臉,忍不住推他,「哥哥,你不是說不會死的嗎?你不是說要等回去與沈嬌月和離,來娶我的嗎......」
「你、你是騙子......」
花顏抱著他的屍體,哽咽著說:「你不能死,我、我還沒向你道歉啊......」
「我、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向你解釋呢......」
花顏眼睫上掛著淚珠,說,「那、那日在營帳,哥哥問我最初為何引誘你,我沒回答......」
「其實是因為害怕。」
站在嘉日圖身側的花清池猛然一頓,就聽少女悲哀地回憶往事一般,啜泣著喃喃自語。
害怕?
花清池困惑又迷惘,接著就聽少女斷續抽泣地講:「上、上一輩子,哥哥也是沈嬌月的夫君,與她......相敬如賓。」
「為了沈嬌月父親的救命之恩,哥哥幫她登上金闕,讓她享萬民供奉......」
什麼?
上一輩子?
前世今生的戲花清池只在話本中看過,可如今花顏嘴裡為何會口口聲聲講著上一輩子?
但言真劑不會騙人。
也就是說,在花顏這兒,她真的有......上一世?
在場之人神色各異。
小姑娘講到這兒,哭啞的嗓音在戰慄。
「沈嬌月他們風光無限,可、可阿顏......」她想到了什麼,嚇得牙齒都咬緊,「可阿顏卻被他們扔進鰲江,活生生地撕扯掉血肉,死在了江里......」
「我一直在呼救,但沒人救我。大鰲咬我的時候我好疼,我求他們放過我,可沒有一個人可憐我......」
她這樣難過。
「周鸞鳳還曾經和他們一起,將我鎖在暗無天日的箱內,往箱子裡塞我最害怕的爬蟲.....」
「箱子那樣黑,蟲子鑽進衣服里的時候我那樣害怕.....」
「也沒人心疼我。」
「我太恨了......」
花顏哀傷地說:「所以我想利用哥哥幫我對付他們的。」
「我本意......是如此。」
「可天不遂人願。」
刑室燭火在晃。
花清池難以置信地在聽著小姑娘自殘一般地回憶,心如刀絞。
言真劑盡說真言,也就是說,在花顏所說的「上一輩子」里,她曾孤身一人悽慘地死去,若不出意外,他甚至還算得上幫凶。
花清池大腦宕機,有片刻空白。
他驚異於沈嬌月和周京暮他們對她做過這樣的事,更難受於自己竟袖手旁觀。
心臟在花顏泣血的話里疼到轟鳴。
啊。
真的是。
花清池猩紅的眼睛不受控地閉了閉。
斯羽聽到言真劑里花顏的話都悲痛於她怎會受過如此可怕的折磨。
遑論花清池。
他想殺人了。
可花顏還在懺悔一般地認錯:「我一開始,就對哥哥存著利用的心思,我......」
她落淚,「我心機,我不擇手段,我賤......」
花清池心都要碎了。
她的姑娘這樣善良。
哪怕性命受到威脅,朝不保夕;哪怕她曾經生逢亂世無枝可依,用了點手段攀附他,竟都為自己微不足道的心思而感到羞憤、愧疚。
「我告誡自己,不要對哥哥動心的......」她想到什麼,語氣委屈悲痛地低下來,她說:「可哥哥實在是太好了......」
她說到這兒,低下頭,眼淚砸下來,「但我不是好姑娘,我一直在騙哥哥......」
「我好壞啊,我、我該死......」
極致的情緒波動讓花顏胸口劇烈起伏,在她的眼前,自己正抱著兄長的屍體無助地懺悔著。
怎麼會這樣呢?
若是知曉兄長會死,她便早該全盤托出的。
「我、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我怕......」她上氣不接下氣,「我怕哥哥因為沈嬌月手裡的東西太過重要而選擇幫她,不幫我......」
花清池的血肉都仿佛被一道道地撕開。
又像是在被人反覆地凌遲。
怎麼會這樣?
怎麼能是這樣呢?
原來她對所有事情閉口不言的原因,是怕他知道了她在利用他,而變得不喜歡她......
原來她也怕自己會因為沈嬌月手中的東西,而如她口中的「上輩子」一樣,選擇護著沈嬌月,而不是她。
花清池站在嘉日圖身後,佯裝不經意地摁上紋面,其實是遮擋掉快要滑落的淚。
那些曾經疑惑的、擔憂的,都在小小的刑室內有了答案。
「哥哥光風霽月,仙人天容,阿顏根本堅守不住單單復仇的本心......」她輕聲說:「我已不知道是何時對哥哥動心的了......」
「哥哥幫了這麼多次,哥哥也救了我這麼多次,我好愛哥哥......」
少女熱切直白地表達著自己對兄長見不得光的心思。
一字又一字。
一句又一句。
全都落在了花清池心上。
嘉日圖試圖打斷花顏,他不想聽這些。
於是他問:「花顏,你閉嘴,你先給我描述一下台華城的機關布局。」
花顏聞言,泣聲:「對,我的機關臂縛是被周京暮搶走的,本來機關是只給哥哥的,因為哥哥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嘉日圖:「........」
「花清池的城中軍布防圖藏在哪兒?」
花顏哭著:「哥哥永遠藏在我心裡......」
嘉日圖:「???」
少女又開始落著淚滔滔不絕起來。
在言真劑的作用下,烏厥的諸位將領跟著可汗硬生生地聽了一個時辰花顏對花清池的深刻示愛。
嘉日圖有點懵。
因為接下來不管他問什麼,花顏都是哭著回答:她好愛花清池。
嘉日圖:「..........」
他轉頭看向軍醫:「現在怎麼辦?」
軍醫冷汗涔涔:「......我、我也不知道。」
嘉日圖:「言真劑效果是多久?」
軍醫半跪下來,惶恐:「一個時辰。」
「那一個時辰之後能不能再餵?」
軍醫:「好像不能。」
「連續服用會影響她的神志,到時候別說幫我們做機關了,她可能連事情都記不清楚了......」
嘉日圖:「......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耗費了一瓶言真劑,就是為了聽花顏擱這兒跟花清池示愛?」
其餘的將軍們面面相覷,右輪將軍搖搖頭道:「花顏這樣喜歡花清池,可這大慶竟把花清池和天雲衛鎖在城門外頭,那豈不是花顏得恨死大慶了?」
另一位將軍道:「斯筠玥將軍一開始說花家兄妹關係匪淺我還不信,」聽到斯筠玥的名字,斯羽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就聽那人繼續道:「不過斯將軍怎還沒回烏厥?」
旁邊絡腮鬍的將軍擺手,「她去台華西北邊阻隔借兵信件了,怕是短時間內回不來。」
那人應聲,而後意識到什麼,聲音戛然而止。
順著大家複雜的眸光看過去,發現喋喋不休朝大慶首輔示愛了足足一個時辰的小姑娘安靜了下來。
再一看,花顏雙眸緊閉,體力不支昏在了木椅上。
這他媽直接給嘉日圖嚇了一跳。
他還沒等到花清池呢!也還沒利用花顏做機關!
她要是真出了意外,那他可是沒處哭了。
「快,看看花顏怎麼了?」
花清池的心也提起來,幾個軍醫上前把花顏圍了起來,不過一刻鐘,就聞軍醫匯報:「她精力消耗過度,暈過去了。」
嘉日圖鬆了口氣,花清池也鬆了口氣,而後默不作聲地低下頭。
嘉日圖擺手起身,吩咐眾人照看好花顏,注意是否有可疑之人,好抓捕花清池,接著大家魚貫而出。
花清池跟隨其後,男人的手在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