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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忍不了

2026-09-16 00:37:35 作者: 佚名

  確定完花顏無事後,花清池和斯羽很快地從烏厥牢獄脫身。

  營救花顏還需從長計議,他們二人也不能打擾花顏籌謀。

  只是斯羽回想起花顏講得那些話,心裡頭很不是滋味。

  他偷瞄了眼花清池。

  他都不是滋味了,花清池約莫心要疼死了。

  且......

  花顏在言真劑的誘導下,那是真真心思無所遁形,雖只有一個時辰,但足以見得花顏到底有多喜歡花清池了。

  今夜月色很好,從烏厥大營回台華城的路上會經過十里的竹林。

  林間葉影婆娑,月光斑駁的灑落在地。

  飛身掠馳間,斯羽看了眼垂首一言不發的花清池,擰緊眉山,問:「阿池,你怎麼了?」

  半晌後,輕功運轉的男人搖頭,「無事。」

  他聲音平淡地嚇人,像一汪死水。

  斯羽覺得不對勁,直至他鼻尖聳了聳,一綹血腥氣鑽進鼻腔。

  他愣了下,而後強行拉住花清池的胳膊,迫使他停在蟲鳴連天的竹林間。

  「你傷口出血了?」

  花清池停在一棵亭亭的竹前,月影稀鬆落下來,映照的男人比月光還皎冷。

  他頷首,「無事。」

  在烏厥刑室險些控制不住情緒的首輔大人,如今像是一尊了無生機的玉佛。

  「你到底怎麼了?」

  斯羽攔住他,花清池仍舊是悶頭往前走。

  他傷口失血,頭有點發暈,被地上的竹子樁絆了下。

  花清池一踉蹌,便抬手扶住了手邊的那一桿翠竹。

  夜色濃稠,斯羽看著躬身彎腰,低下頭後不再說一句話的花清池,不明所以地走過去湊近他,卻是一愣。

  泛著月光的淚正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上。

  「阿池......」

  他噎住。

  花清池指骨攥緊了衣襟,仿若迷途的旅者終於尋到了歸處。

  他壓抑著哭腔,「你聽到了麼,花顏說,她愛我......」

  斯羽桃花眸神色複雜,他看著曾經喜怒不形於色的首輔大人,點頭,「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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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沉默,可花清池淚珠卻掉得越來越快,大顆大顆地。

  「可她......受了那樣多的委屈,我卻......一概不知。」

  他遏制不住的哽咽漫在喉間,男人顫抖著雙肩,從原本默然的垂淚到低聲啜泣,接著胸腔劇烈的起伏,像是終於抵擋不住洶湧的情感——

  他涕泗崩摧地哭出了聲。

  斯羽驚愕地看著花清池。

  他不能想像。

  冷情冷心的佛子,到底是大喜大悲到什麼地步,才能成為這樣一副痴狂的模樣?

  自知曉花清池對花顏的心思以來,斯羽簡直是瞧盡了首輔大人的千姿百態。

  往常別說目睹他崩潰垂淚了,便是大慶風雨飄搖,亦或者他面對千軍萬馬時,都未見首輔大人蹙一寸眉頭。

  斯羽如今對沈嬌月這群人也是恨得牙痒痒。

  他們竟曾對花顏做過此等天理難容之事!

  哪怕他見過了大風大浪,都對這些行徑毛骨悚然。

  他想起花顏弱骨伶仃的身量,還有那雙怯弱濕漉漉的杏瞳。

  這般惹人憐愛的小姑娘蜷縮在塞滿爬蟲的箱子裡該是如何的恐懼?

  逼仄昏黑的空間,爬蟲密密麻麻地擦過每一寸肌膚。

  你不能動,因為一動就會壓死幾隻噁心的蟲。

  蟲子咔嚓一聲被壓死後,會有腥臭的粘液噴濺出來。

  它們還可能堵住你的鼻孔,爬進你的嘴......

  斯羽不寒而慄。

  而那鰲江更是兇殘。

  溺江之人會被大鰲追逐、戲耍,活生生撕扯掉血肉。

  他們可能會看到自己的四肢被咬斷,看到大鰲鋒利的唇齒間布滿自己的血肉,而後在翻湧的鰲群里絕望地沉入江底污泥。


  這群人對花顏做出這種事,還被花清池知道了——

  他們的下場應該不會很好看。

  夜色浸染幽篁,竹影綽綽,花清池步履蹣跚地搖搖晃晃直起身。

  他大掌狠狠地扣緊竹節,咬牙紅著眼抬眸遙遙看台華城。

  淚痕斑駁的仙容上是令斯羽都心驚膽戰的恨意。

  他一字一句啞聲冷然:「我一定,會讓他們死得很慘。」

  斯羽見花清池眉宇間已有狂悖之意,生怕他衝動,於是忙不迭地提點,「阿池,沈嬌月也就算了,可周京暮不管怎麼說也是當今太子,周鸞鳳也是聖上親女,你不能——」

  「那又如何?」

  他羽睫之上仍有未乾的余淚。

  男人薄唇緊抿,眸色寒到令人望而生畏。

  他輕呵一聲,道:「朝中大臣公卿三百九十人,其中近三百人蒙我昔日提攜恩澤,或承我傳道授業之情.....」

  花清池點到為止。

  斯羽卻清晰地明白了他的話中意。

  ——若是我花清池想,只需振臂一呼,滿朝文武必群起而景從。

  黎民百姓亦感念首輔大人恩澤。

  只要他想,天下就將不再姓周。

  聖上不會為了兩個孩子,而不顧江山社稷。

  權臣當道。

  幸虧花清池是這個權臣。

  斯羽緩了口氣。

  周京暮與周鸞鳳應當慶幸,慶幸現在大慶與烏厥的戰事吃緊,需要安定軍心。

  不然的話......

  斯羽有理由相信,花清池今晚就會對這三人動手。

  可是,斯羽眉峰蹙起濃稠的夜,若是花顏所說的為真,上一世的沈嬌月是在花清池的幫助下功成名就,那豈不是說明......花清池是完全意義上的幫凶?

  花清池當然可以辯駁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畢竟前世之事他半點也記不得。

  本該如此。

  但花清池如今,是看到花顏落淚都心疼到紅了眼眶的人啊。

  他真的能接受,自己是前世殺死花顏的幫凶麼?

  斯羽害怕他走上不歸路。

  「任何傷害妹妹的人我都不會放過。」

  花清池的這句話言猶在耳。

  然,如果這傷害的人裡面,就有花清池自己呢?

  -

  主公營帳燈火通明。

  花清池回到營帳後已是深夜,他召來豐越籌備明日的戰術會議。

  豐越擔憂道:「公子,您先休息一晚吧,明日再安排也不遲。」

  花清池擺手,「沒事,」他摁了摁眉心道:「聯軍退兵三日,但三日的準備時間遠遠不夠,台華需要更多的時間籌備與聯軍的決戰。」

  豐越知道,可敵我兵力懸殊,此困局難紓。

  花清池嗓音還有哭後的幾分啞,甚至眼尾的紅也未曾散去。

  得虧燭火昏暗,不然豐越怕是得嚇壞了。

  花清池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試圖讓自己波動的心緒安定一番,好下發軍令。

  蠟燭噼里啪啦地爆出燭花,花清池閉了閉眼。

  過了良久,男人才重新睜開眼睛,道:「聯軍取水的源頭來自於台華城內的雲岩山,開戰前我已派人去阻隔水源,堵塞水道。雖然前幾日下了暴雨,但聯軍數量龐大,下游的江河三日之內必然枯竭,屆時聯軍飲水會成為最大的問題。」

  豐越遽然間抬起頭,呆愣問:「公子,您這麼早就安排好了?」

  花清池低低應下。

  「加之聯軍短時間內攻不下台華,他們定然會往後方城池取水,但如此龐大的用水量也並非幾日就能取回來的,所以我們起碼能有六日的整頓時間。」

  豐越激動地行禮:「公子英明!」

  花清池不曾理會豐越的敬佩。

  男人正一顆顆地摁著佛珠,黑眸沉沉不辨神思。

  他還在想花顏於牢營中說的話。


  帳中沉默半晌後,首輔大人一遍遍地刻畫著佛珠蟠繞的梵文,本想過了大戰後再對他們動手,可奈何......他實在是忍不了了。

  只要一想到花顏受的苦楚,花清池就難受地心臟在顫。

  他高座主位,垂眸,對豐越道:「還有,傳令周京暮、周鸞鳳和沈嬌月,讓他們三人今晚起在花顏營帳前跪著誦讀懺悔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起身,也不准給他們吃食。」

  「並且,一定要把此事詔告三軍。」

  讓所有人都看著他們懺悔。

  花清池臉色蒼白若紙,他偏頭輕咳了一聲。

  這只是一個開始。

  豐越不明所以卻也不敢多問。

  但是他想到什麼,頓了頓還是硬著頭皮道:「可是公子,花顏姑娘本就是以烏厥叛徒的身份前往烏厥的,在這百姓和將士心中,太子他們其實是做了造福為民的好事,您若是私自上刑法讓他們跪在二小姐營帳前折辱,怕是......會質疑您的軍令。」

  花清池不言語,卻想起刑室里小姑娘肝腸寸斷的話。

  他倏而扯了扯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

  豐越腿有點軟了。

  艹。

  公子好像有點瘋了。

  首輔大人高高在上地指尖彈了彈佛珠,拂袖道:「質疑主公之令乃是死罪,所以......」

  「誰若不服,殺了便是。」

  豐越沒反應過來,他低低啊了一聲,恍然覺得有點不認識花清池了。

  公子怎麼去了趟烏厥,像變了個人似的?

  但這不是他該關心的,他需要做的只是服從而已。

  但是......

  豐越抓心撓肝的。

  他還是挺想知道到底發生啥了的。

  花清池不知豐越心中所想。

  男人指節敲擊著扶手,正居高臨下地俯首垂眸,若真佛臨世。

  不過佛魔本就只在一念之間罷了。

  孤霞院書房樹下腐爛的屍骨從一開始就證明著首輔大人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良善之輩。

  平日裡無人觸碰他的逆鱗,花清池便還是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

  可如今......

  他的姑娘被欺負得這麼慘,花清池實在是沒法再披著偽善的面具繼續裝模作樣下去了。

  他忍不了。

  豐越正要走,花清池卻喚住他又道:「等一下。」

  豐越恭敬地頓住腳步,「公子您吩咐。」

  「讓斯羽親自去往西北大營送調兵信,再讓西北大營分出一部分兵馬攻海昌國邊境,海昌抽調兵力與烏厥聯手,如今定然空虛,只要西北大營出手,不僅能擾亂海昌軍心,還可能迫使聯軍分崩離析。」

  之所以讓斯羽去送,花清池有自己的考量。

  他認為,斯筠玥絕不是完全的烏厥探子。

  豐越說的很對,斯筠玥就算再不受寵,也不可能輕易被烏厥人下毒。

  最大的可能性是斯家叛變,要求斯筠玥頂罪,為了牽制斯筠玥,才給她下了毒。

  但斯羽卻毫不知情。

  這很有意思。

  「還有,你去檢查一下斯家備用的甲冑兵器,看看是否正常,」他又想到什麼,道:「順便去把江舟眠喚來。」

  豐越領命,「是。」

  燭火昏昧,花清池神色複雜地望向了烏厥方向。

  阿顏說有法子對付烏厥,那所仰仗的約莫就是機關術。

  花顏與江舟眠一道負責機關布防,問問江舟眠知不知道花顏的籌謀,是相當合理的。

  傷口又開始疼了。

  密密麻麻細微的痛侵蝕著花清池,他往後仰了仰,靠在了椅子上。

  花清池總是難免想起花顏說,前世他與沈嬌月相敬如賓,助了她良多。

  所以他到底和劊子手有什麼區別呢?

  他為劊子手提供了庇護,這不就是間接地傷害到了他心愛的姑娘麼?


  可......

  若是今世之事,他尚能補救,但前世之事,他除了悔恨萬分,什麼都做不了。

  花清池自虐一般地抬手,摁上了胸前堪堪包紮好的傷口,用力。

  他痛呼一聲。

  刺骨的疼仿若能讓他在紛涌的悲傷和後悔中尋到一星半點的慰藉。

  鮮血淋漓的傷再一次湧出鮮血。

  花清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這點疼,如何比得過前世阿顏生生被大鰲撕扯掉血肉的痛?

  花清池孤身一人在營帳,為著不存在於自己記憶中的事情,已經難受得快死掉了。

  夜深露重,江舟眠正不眠不休地做著機關,豐越沒請動他。

  不過莫名被勒令要去花顏營帳跪著誦懺悔偈的周京暮先行來了。

  營帳內,花清池面無表情地垂首看著周京暮。

  他花清池的罪過往後自有阿顏來懲戒,但沈嬌月這群人,千刀萬剮不足以泄憤。

  周京暮矜雅地朝花清池頷首行禮:「老師,不知學生犯了何錯,才需去阿顏營帳懺悔?」

  他眸色莫辨地笑了笑:「老師怕不是忘了,我可是花顏心系之人,她去烏厥本就是因為我,若她知道了老師您這樣對我,您猜......」

  「她會不會更加厭惡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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