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獄卒怎麼奇奇怪怪的。
花清池低低嗯了聲,抬起手,在花顏傾身的動作里,一把拽住了花顏的手腕。
這是相當逾矩的行為,畢竟花顏與此人並不相識,男女授受不親。
男人卻渾然不覺似得。
他大掌乾燥、溫熱、有力,甚至還帶了點花顏猝不及防的......熟悉。
花顏忘了反應。
男人指腹微用了點力,在她腕間揉摸,曖昧緩慢地一圈圈打著轉,道:「我想這樣接。」
花顏懵懵地垂首瞧了眼獄卒握住她手腕的手。
他腕骨有力,緊繃出杳若青竹的勁道。
花顏又懵懵地抬起腦袋。
她拽了拽,沒拽動。少女咬著唇,有點害怕,於是欲言又止了會兒後小心道:「我記得你們烏厥牢獄有自己的規定,不允許獄卒對囚犯有...嗯...非分之想。」
她語氣很軟。
在警告。
但顯而易見她的威脅並不管用。
這獄卒絲毫不害怕,紋面後的眼睛反倒是更加冒昧地一寸寸從少女的雙眸打量到鼻尖,又一路往下滑,到了脖頸,胸脯......
極具侵略性的目光讓花顏覺得渾身滾燙地燃燒起來。
他像是用視線把她......舔了一遍。
可她竟一丁點都不反感。
獄卒另一隻手摁了摁紋面,唇角勾了一點弧度,帶了不可言說的曖昧。
「若是旁人,我倒沒有半點非分之想,可奈何......」花清池壓了點笑,道:「花顏姑娘有點太過貌美了。」
「能不能把持得住,我很難說。」
此話已經相當露骨。
獄內沉寂,花顏害怕地手一松,杯盞恍然就要落地,卻被花清池慢條斯理地接住。
「我、我看你長得花容月貌,家中定然已有妻室,你、你萬不能做些對不起她們的事情......」
花顏顫顫巍巍地勸說這獄卒從良,生怕他真幹了什麼不道德的事情。
花清池想起來了什麼似的,「是了,花顏姑娘提醒我了,我確實有一個心上人,且容貌長得與你......嗯......頗為相似。」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味兒。
花顏趕忙擺手:「怎、怎麼可能,您的心上人定是比我漂亮得多的,我、我其實長得很一般......」
獄卒訝然地笑:「怎會,我倒是瞧著花顏姑娘哪兒哪兒都很讓人情動啊。」
他還在拽著她的手腕,四目相對間,花顏靈機一動,最後掙扎了一下道:「其、其實我已有夫君了!」
那獄卒聞言,愣了下,腕上的力道鬆了松。
「哦?」花清池不知道她說的夫君是自己還是周京暮那個混蛋,男人瞳孔若幽潭深邃,皮笑肉不笑地彎了下唇,「花顏姑娘有夫君?倒是不知......他是個怎樣的人啊?」
花顏都不等思索就立刻道:「我夫君位極人臣,人人稱頌,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這話聽不出確切地在說他。
「且我夫君貌比謫仙,生了一副頂好的姿色,我、我很愛他!」
哦~
這兒能聽得出來是他了。
花清池聽高興了,也怕小姑娘真嚇到了,於是輕咳一聲,順勢戀戀不捨地放開了她纖細的手腕。
花顏咽了下口水。
這是起作用啦?
她果然是個天才!
花清池已經撤開身子,倚靠著獄房的牆,屈膝而坐,偏頭瞧她。
也不是花清池想坐下。
若是能離花顏近一點,他自然是願意的。
可奈何在戰場上受的傷遲遲未愈,白日雖有軍醫包紮上藥,但他腰腹、肩腿等到處都是刀口。
半蹲著的姿勢會讓繃帶下的傷口撕裂,他疼得有點難遏,這才靠著牆緩了緩。
更何況,他也怕靠得近了會讓花顏聞到血腥味兒。
花顏見獄卒絲毫沒有送完水要走的跡象,於是結結巴巴地問他,「你你你不走麼?」
這人像個登徒子,他與她共處一室,她有點沒安全感。
花清池盯著她的杏眸,淺淡笑意浮過眼底,「我我我不走呀......」
語氣帶了點心知肚明的調戲,頗有種「美人在側,我哪兒捨得走」的意思。
可偏生男人的眼神又乾淨若風,根本不帶一點雜念。
言真劑讓花顏的腦袋瓜子還是有點不太清明。
小姑娘低頭瞧了瞧自己,衣衫襤褸,長發乾巴巴地纏成一團,到處都髒兮兮的,在抬頭,透過男人的瞳孔,能一睹自己灰撲撲的臉,不說像個乞丐,卻也同方才獄卒說得太過貌美四個字不搭邊。
花顏:「.........」
「你們烏厥人是不是眼神不太好?」她扁了扁嘴,同情,「好可憐哦。」
花清池好整以暇地眉骨輕挑,有點破功。
他頓了會兒,又掩飾性地咳嗽了聲,道:「我們可不可憐的倒是還好,就是與自己兄長分別的花顏姑娘......」
「好似更可憐點。」
小姑娘直愣看著花清池。
兄、兄長?
她混亂的思緒更加凝滯。
他怎麼知道?
她確認她方才說的是「夫君」,可不是兄長。
顯而易見,眼前的獄卒知道點什麼。
其實昨夜刑室內到底有誰在花顏記得沒那麼清楚,但恍惚間,花顏有點模糊地想起來,烏厥可汗嘉日圖身側有兩個高大頎長的身影。
花顏驚悚地又看了紋面遮容的花清池一眼,當眼前身影與昨夜刑室那人緩慢重合時,花顏險些炸了。
他他他!
他昨夜審訊時在啊?!
難怪方才聽到她說她有夫君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是!」花顏慌亂地擺手,「那不是我!」
「啊不對,那是我,但那不是我心中所想!」話音落下,她又覺得不對,畢竟那可是言真劑,所言必定為真,所以她又著急地找補:「那雖然是我心中所想,但......」
但什麼呢?
關鍵是,除了對花清池的示愛外,花顏想起來,她好像連前世今生都說了。
烏厥的人不會以為她腦子有病吧?
天塌了。
花清池安然地看著她。
越看越喜歡到不行。
想到以後這乖巧漂亮的妹妹會在他懷裡柔柔地喊著夫君,或是在他床榻間哀婉地求饒說著不要,媚眼如絲地喚著他哥哥,花清池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了。
只是瞧著如今可憐兮兮被鎖在烏厥的小姑娘,花清池又心疼得緊。
真就是恨不得現在就快些帶花顏回去,三書六聘,明媒正娶,嗯,然後送入洞房。
對花顏的喜歡簡直快要掩飾不住,首輔大人別過頭,指尖下意識地想去摁佛珠,卻發現為了防止身份被發現,佛珠已收了起來。
意圖落空,他無奈地摩挲了下指腹。
花顏被花清池的話弄得雙頰緋緋若彩雲。
花清池頓了會兒,想起小姑娘昨夜的話,適才轉過頭,好整以暇仿若局外人似得調侃:「可不可憐先不談,我倒是有些好奇,花顏姑娘......就真這麼喜歡花清池麼?」
實際上就是想聽花顏再說幾遍喜歡他罷了。
花顏咬唇,覺得這獄卒分外討人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花顏覺得自己一貫害羞分外被動,反正烏厥可汗還沒來,她也有時間好好陪這獄卒掰扯掰扯。
花顏深呼吸一口氣,拍了拍發燙的臉蛋,裝模作樣地一本正經反客為主道:「是,我確實喜歡我哥哥!」
「可我哥哥仙人之容,且經韜緯略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天子器重他,百姓愛戴他,鵲都城喜歡他的姑娘從城東排到城西,說不定還排不下!」
「你若是個姑娘,碰到我兄長也得春心蕩漾。」
花清池一凝,嘗過味道來後愉悅地撥弄了下手邊的草垛。
真是爽死了。
花顏覺得自己扳回一局,沒等乘勝追擊,卻聽獄卒帶了點調侃地問:「所以你方才編的夫君,說的是花清池啊?」
花顏耳尖一下紅了,她支支吾吾地又想解釋,卻聽獄卒問:「既然你心悅兄長,也想與他在一起,卻為何不將前世今生之事全盤托出呢?」
「你昨夜在刑室,說懼怕他會選擇沈嬌月手中的東西,去拯救天下蒼生,而不選擇你,」他一停,而後認真地問花顏:「你為何不直接問問你兄長呢?」
花清池以旁人之姿,嘗試著窺聽花顏的心事。
少女神色一僵,無言了會兒,心緒還沒平。
她垂首挑弄了下雜草,深呼吸一口氣,緩了會兒,才自然而然道:「因為不願意讓哥哥為難啊。」
「天下人奉兄長若神明,我不忍心把哥哥逼上選擇天下人還是選擇我一個人的絕路上,」她擰眉肅然道,「我會很心疼。」
花清池心臟猛然地在跳。
他有半晌不知所言。
花清池發現了。
他發現他的姑娘真是一遍遍地在讓他知道——
他到底有多重要。
花顏不知這獄卒在想些什麼。
她正一邊好奇為什麼她醒了這麼久可汗都還沒來,一邊又憂心著花清池有沒有全身而退。
唉。
好想見哥哥啊。
想瞧瞧哥哥的身體怎麼樣了,想知道他是不是成功退兵了,想告訴他......她很想念他。
花清池正打量著失魂落魄的少女,透過她的眸子,似乎是能瞧出想起自己時那抑不住的思念。
他深喘了口氣,而後輕聲道:「你知道嗎,烏厥有個傳說。」
「啊?」花顏聞言,奇奇怪怪地抬眸,「傳說?」
「嗯,你若朝神明許願,說三遍,神靈就會實現你的願望,」花清池對上她的眸,說:「我猜,花顏姑娘正在想念你的兄長。」
「你若講三遍想見花清池,指不定神靈會實現你的願望。」
花顏蹙眉,一臉不信,「烏厥神靈這麼隨便嗎?講三遍就幫人實現願望?」
花清池愣神,而後笑,胸腔處的傷口被拉扯,他捂住胸口,咳嗽一聲。
「神明確實沒有這麼隨便,但......」那獄卒定定看著花顏,道:「你不一樣。」
夜色浸染牢獄,小姑娘眸子希冀地動了動,沉默很久,卻意料之外地搖了搖頭:「我不需要哥哥出現在我面前。」
花清池沒反應過來,安靜一會兒,男人困惑地擰緊眉心,沒懂,疑惑問:「為何?」
花顏戳著地上的草,認真道:「我希望現在的他正安心在台華城養傷,而不是帶著一身的痛,出現在烏厥的牢獄。」
花清池眼睫一顫,說不出話了。
拜託。
他真是要瘋了。
怎麼會有一個人,大事小事,最先考慮的,全都是他啊?
花清池喉結輕滾,難以遏制地啞然出聲。
他試探性問:「那若是花清池真的來了呢?」
花顏聽到這話,手上動作一頓。
少女有點難過地往台華城的方向看去,眼眶一點點地紅了。
她說:「若是哥哥來了,我會很開心,但更多的是自責......」
「我會自責自己拖累了哥哥,我會很難受很難受。」
「所以我希望哥哥不要來。」
她說,她希望他不要來。
不是因為不想見他,是因為想要他好好休息,不要逞強。
花清池清眸發澀,很輕地眨了下眼,與花顏錯開眸光。
牢獄內寂靜到只能聽到外頭隱約的蟲鳴,還有獄卒低聲細語的交談。
花顏總是這樣。
她總是有這樣的本事,讓他的心弦為她所撥,情緒為她所動。
花清池動容地垂下眼睫。
在臣子眼中,他是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有他在則萬事無憂。
在百姓眼中,他是為民為國的當朝首輔,有他在則安居樂業。
在皇帝眼中,他是政績卓越的左膀右臂,有他在則江山穩固。
所有人都覺得他花清池無所不能,因此合該依靠他,讓他為民辦事,為國守社稷。
可他的姑娘......
她明明很害怕、很想見他,卻說......我更希望哥哥能好好休息,希望他不要來。
在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花顏的惦念和喜歡之後,他就知道——
若是他此時此刻真的讓她知道自己帶著一身傷來看她,她的自責與傷心,一定會大於快樂。
於是花清池避開瞧向花顏,指腹捻起了一根雜草,無言片刻後,啞聲澀滯地說了一句:「好。」
他並不一定非得讓他的姑娘知道他做了一些什麼,也不用過分強調自己受了傷還來烏厥到底是有多麼愛她......
他只要確定花顏是安全的,就足夠了。
他不願意讓他的姑娘難過,更不願意讓她瞧見自己傷痕累累的模樣。
不然她肯定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