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里話外好似一點都不曾把沈嬌月當做「妻子」，仿若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周鸞鳳被花清池的反應弄得有點無措，而沈嬌月也沒預料到他竟真的在諸將領前下她的面子。
以往的花清池與她雖不親近，可在外仍是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模樣。
他或許會在旁人面前責罰她、懲治她，可沈嬌月從未想過，花清池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否認她的身份。
「首輔夫人」是她現在唯一的依仗。
她還存續在花清池忌憚她手中之物的幻想里。
沈嬌月知道不能這樣下去，倘若真離了花清池這棵參天大樹，往後行事只會更加艱難。
她自認為手持交情蠱，還暫且有些底氣。
畢竟花清池雖能壓制交情蠱，可卻未必能根除交情蠱，但凡交情蠱不除，花清池再不與她圓房，那就必然是死路一條。
可花清池位高權重，容賽天仙，沈嬌月再自私自利，卻也不願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與花清池翻臉。
畢竟回了鵲都城， 她還得與那些夫人小姐們打交道。失去了花清池夫人的光環，她還能用什麼比過她們？
是平平無奇的家室，還是在美人云集的鵲都城裡，算不得上乘的長相？
沈嬌月想明白後，面對著花清池說她不配的折辱，還是彎了彎唇，柔和端莊地輕咳了一聲，先是對著諸位將軍欠身行禮，而後暗戳戳隱晦地瞧了一眼花清池，接著才歉意地對旁人道：「讓將軍們見笑了，妾身與夫君之間有些誤會，平日裡夫君待我溫柔體貼， 並非似如今這般的......」
「夫君應是行軍打仗太過勞累，今日才脾氣暴躁了些......」
花清池不辨喜怒的眸光沉沉壓過來，男人訝然地微挑動了下眉骨。
沈嬌月......倒真是臉皮厚得令人髮指。
他以前居然會覺得她是個公平公正、持家有方的好夫人？
沈嬌月捋順衣擺，仰頭望向花清池，緩緩紅了眼，委屈道，「夫君，阿月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鑑，夫君圍困台華城外時可知道妾身有多害怕？阿月當時甚至想，若是危在旦夕的是自己就好了......」
話一出，眼淚也落了下來。
在場之人也不乏有家室的男人，一見沈嬌月如此，想起家中自己的夫人，不由動容。
「夫人心善，憂心主公，主公當好好安撫才是......」
「末將家中亦有妻兒，想來也是夜夜憂思擔心著末將安危......」
「是啊，主公莫要太苛責夫人了......」
花清池微低垂下眼，聞諸將之言也未有半點動容。
他輕描淡寫地哦了聲，看了眼對他「情意綿綿」的夫人，安然道：「既然如此，周京暮關城門，我領著天雲衛險些死在外面時怎沒見你反抗？」
「口舌之快，庸者之行也。」
花清池是真厭惡沈嬌月厭惡到了極致， 連一丁點的體面都不給她。
花清池的意思很明晰。
待到他平安回來再說這樣的話，和馬後炮有什麼區別？
探究的眸光讓沈嬌月下不來台， 臉火燒火燎得疼。
花清池近些時日到底是犯了什麼癔症，先是莫名其妙讓她與周京暮和周鸞鳳跪地在花顏營帳前懺悔，現在又毫不顧忌地咄咄逼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眼見著軟得不行，沈嬌月準備來硬的。
她捏了捏袖間的交情蠱，溫婉的眸看向花清池時，警告的意思很明顯。
——母蠱在她這兒，若花清池真要與她撕破臉，她也不介意用母蠱折磨一番他。
沈嬌月迄今為止，尚且不清楚花清池已經知曉了交情蠱的存在，以至於首輔大人倚回藤木椅，捻著佛珠開口問，「怎麼，你要用你那交情蠱？」的時候，她還沒反應過來。
男人瞳色幽然，若墨玉似得濃稠。
他冷然地看著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驚愕往後退了一步的沈嬌月，問：「好奇我為什麼知道？」
是，當然好奇。
沈嬌月面色已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
她溫柔的皎皎明面上血色消逝殆盡，像是寒冬間落了霜雪的枯枝敗葉，外頭白花花，內里已經腐朽發臭。
「那、那可是.......」沈嬌月驚恐地腿軟，被周鸞鳳拖住，她卻仍在看怪物一樣看著花清池。
那可是「大人」給她的東西，花清池怎會知曉？
難道是她與周鸞鳳交談時不小心透露了什麼？
否則她自己獨有的玄妙之物，還有隻為她提供幫助的「大人」送她的東西，怎可能被花清池知道是什麼呢？
首輔大人完全沒有嚇到沈嬌月的自覺，他甚至是安然平淡地闡述一個事實道：「很驚訝麼？在雲鶴書院水榭花坊你給我種蠱的那天，我就知道這蠱是交情蠱。」
首輔大人語不驚人死不休。
沈嬌月嚇破了膽，她驚悚地盯著花清池，忌憚之色溢於言表。
——他那麼早就發現了，卻還是將計就計中了蠱。
是為什麼？
大慶將領在營帳內大氣不敢出，相顧無言，只拼命地互相給同僚使眼色。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交情蠱又是啥？
急死他們了！
周鸞鳳攙扶著沈嬌月，察覺事態不太對勁，她求助性地看了周京暮一眼，太子殿下未發一言，狐眸抬起時看到花清池，都會本能地畏懼。
那夜走火入魔一樣的首輔大人給他留下了濃厚的心理陰影。
周鸞鳳見兄長靠不住，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替沈嬌月說話，「不管怎麼說，阿月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在諸多將領前落她的面子，跟落你自己的面子有什麼區別？」
九公主還沒忘記，當初她因私自送花顏入掖庭，險些被判了死罪，是她與沈嬌月對付恨天犀的方法，才讓她暫且免於刑罰。
倘若她沒法借著沈嬌月的勢，她回去之後一定會抽筋剝骨地死在花清池手裡。
花清池聞言，嫌惡地蹙了蹙眉，仿若與沈嬌月扯上關係是個多麼令人噁心的事情。
他道：「你錯了。」
「我與沈嬌月未有夫妻之實，怎麼能算得上夫妻呢？」
他說得冠冕堂皇，半分沒顧及沈嬌月。
——她也不配他在乎。
營帳中的將領驚掉下巴，愕然地望向沈嬌月。
難怪二人成婚多年未有子嗣，原來是因為首輔大人與夫人......還沒圓房？
沈嬌月渾身在發抖，她還沉浸在花清池知悉交情蠱的震驚當中。
直到聽見花清池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旁人他們未圓房，沈嬌月頓感奇恥大辱。
天知道，自己夫君告訴別人不願意與自己圓房是多麼令女子抬不起頭的事。
沈嬌月斂了心神，咬牙切齒地看著花清池，也不裝了，厲聲指責，把那什麼名門貴女的教養通通拋之腦後了，她惡狠狠道：「你這個偽君子！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她不明白花清池為何會知曉她的辛秘，但她確定，若此次不趁機把水攪渾，回鵲都城後她的地位定是一落千丈。
女人撲通一下，直接在營帳內跪下了，她好似想到什麼，一開口就已經是潸然淚下，女人控訴道：「諸位將軍你們可知？我們雖未圓房，可好歹夫妻一場， 我名義上是他的妻子，然而......」她泣不成聲地哽咽跪坐在地上抹著淚道：「然而花清池卻半分尊重都不給我，甚至與花顏......有苟且之舉啊！」
此話一出，諸將軍瞪大了眼！
什麼？
首輔大人和他的妹妹？？？
花清池不發一言地端坐，還有閒情逸緻為自己沏了杯茶。
沈嬌月想起花清池與花顏先前的種種所為，那是真氣得牙痒痒，
「花清池看上去冷情矜貴，其實與花顏舉止親密輕浮，不似尋常兄妹，」提起花清池與花顏的苟且，沈嬌月最先想起來的，是當時的同益堂之辱，她憤懣道：「當時在醫館同益堂，花顏月事腹痛，首輔大人親自送她去醫館就罷了......」
「我作為花清池的夫人，當時已察覺到他們二人的不對勁，於是藏在醫館內室的帷簾後......」
沈嬌月時至今日都有些恍然。
其實她是討厭旁人把花清池與花顏的事情公之於眾的，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留不住男人心的笑話。
她以前其實並不覺得花清池不喜歡她、不愛她有什麼要緊的，她只要得到了首輔大人的殊榮，一切穩中向好就可以了。
畢竟花清池謫仙一般的人物，不沾染紅塵世俗是多麼合理的一件事情。
但花顏出現了，她......讓花清池變得不像他自己了。
見沈嬌月忽然沉默，有個將領實在是好奇，他本來不敢問的，但又按捺不住，做了會兒心理建設還是顫巍巍道：「送、送妹妹去醫館，這沒什麼吧......？」
確實。
然而他倆可不止是單純地去看醫師。
沈嬌月後槽牙咬了咬，想起來二人的舉動，真是傷風敗俗。
她抬眼瞧著花清池，一字一句恨恨道：「是，若只是送花顏去瞧醫師，那也就罷了......」
「可看完醫師，我在帷幕之後，親眼瞧見咱們金尊玉貴的首輔大人，在花顏的要求下，跪地為她......親自穿鞋！」
「而花顏......甚至敢將腿搭在首輔大人肩頭，用鞋尖去點首輔大人的胸膛，若是夫妻之間也就罷了，這姑且能算作閨房之趣，但除此之外，誰家兄妹是這樣相處的？」
眾人茫然地瞧向了花清池，接著又發覺此等行為不甚尊重，故而他們又連忙佯裝無事發生地低下頭。
不是。
真的假的啊？
他們是有點不信的。
首輔大人松姿柏骨，亭亭鶴立，那是鵲都城世家貴女遙不可及的山間雪，天上月，且加之他乃天子近臣，權勢滔天，結果沈嬌月說他半跪著給.......呃.......花顏穿鞋？
甚至還允許她用腳尖點著自己胸膛，略顯折辱地對他？
花清池當是陡峻寒崖上最難摘的那闕高枝，斷不能是沈嬌月口中那等孟浪急色之人吧？
大家驚恐地等著花清池反駁。
然而無果。
花清池並未否認。
沈嬌月見花清池無話駁斥自己，於是點著花清池冷哼：「肖想妹妹，不顧綱常，你又是什麼好東西？」
營帳一片譁然，老天爺，這是什麼鬼熱鬧！
肖想妹妹？
這......思及此，有個副將想到了什麼，他吞了吞口水，在劍張拔弩間小心翼翼地問主位上的主公道：「夫、夫人您說的，應該不是那個......花顏吧？」
那花顏是個叛徒啊！
另一個將領暗戳戳地小聲附和：「是啊，花顏通敵賣國，乃是國之蛀蟲，首輔大人怎會喜歡她呢？就算以前喜歡，現在知曉她的叛國之舉，也肯定不喜歡了！」
「而且首輔大人鶴骨松姿若天人，與其相配的也應當是仙女似不染塵埃的人兒，怎能是生了一副穠麗狐媚樣的花顏呢？」
「夫人所說的妹妹，指不定是遠方表親呢，怎可能是花顏那個餵不熟的賤蹄——」
此人話音倏然而止，脖頸刺痛，他眩暈著下意識去摸脖頸，碰到了滿手溫熱。
花清池劍尖不著情面地划過那人脖頸，阻擋住了辱罵花顏的污言穢語。
血液噴涌，那將領捂著脖子迷惘地對上花清池執劍的身影，腿一軟跪在花清池腿邊，「末、末將不知是哪裡做錯了，還請主公恕罪......」
劍刃寒光森森，花清池沒理會跪趴在地上的人，倒是轉頭瞧向了沈嬌月。
她在大庭廣眾之下直言不諱，無非就是想敗壞了花顏與他的聲譽。
不過倒是也算不得敗壞。
她說的是實話。
男人立在營帳側方一言不發，片刻後，他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
「我花清池，確實有一摯愛之人。」
「很不巧的，」男人烏眸掃過在場之人，漫不經心道：「就是你們口中的叛徒花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