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清池,確有一心愛之人。
很不巧的,就是你們口中的叛徒......花顏。
一語入耳,帳內五十多位將領魂悸魄動,周身僵立。
還有幾個膽兒小的,驚到手中杯盞乍然滑落,瓷片碎了一地,長風穿過帷幕掠過眾人的後背,齊齊讓人打了個寒顫。
「還有,諸位約莫不知,我與沈嬌月,不僅未圓房,在當時也未交換庚帖,因此我們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且......」花清池好整以暇道:「......是我先勾引妹妹的。」
「妹妹迫於我的權勢,才對我有親密之舉。故而諸位說我就罷了,但若有誰敢敗壞我妹妹的名聲......」
他摁了摁佛珠,輕聲:「那只能後果自負了。」
他威脅得明目張胆,可權臣之勢,無人敢違。
眾人安靜一陣,而後傳來此起彼伏的保證。
「是是是,首輔大人的家事旁人也不能插手,我們也不會亂說......」
「我們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周京暮狐眸輕挑,頗為意外地瞧向金骨亭亭握著劍柄的花清池。
他劍尖還在滴血,方才若是花清池再用力一分,那對花顏出言不遜的將領約莫就要身首異處了。
首輔大人甩掉劍尖的血,俯視著跪在原地怕得爬不起來的將領,不再多言,緩步坐回主位。
他仿佛總是如此。
花清池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得到某些東西。
權勢、地位、百姓的愛戴、陛下的賞識......
這世間人所追求的一切他都唾手可得,但其實......他並不渴求這些。
他如今所擁有的一切,於他而言可有可無,若是想放棄,他大可揮揮衣袖一走了之,心下也不起任何波瀾。
唯花顏不一樣。
甚至單單捕捉到有人辱罵他,他的殺意就快要收不住了。
周京暮正探究似得審視著花清池。
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說自己的摯愛之人是他的未婚妻?
想來花清池是真的讓美色沖昏了頭。
周京暮終於有勇氣抬起了頭。
他身長玉立,面容雖普通,可好歹做了這麼多年的東宮太子,權勢浸染之下,也算得上有幾分氣勢。
周京暮躬身行禮,瞧起來謙卑,話卻字字珠璣,「老師,您為人師表,怎能惦記我的心愛之人呢?」
「學生自問沒有哪裡對不起您,您為何......要這樣對我?」
堂堂東宮太子紅了眼眶,垂著頭,像今日必須討個說法。
心愛之人???
江舟眠在一旁掏了掏耳朵,聽不下去了。
周京暮真是犯了癔症,想到一出是一出。
江二公子也不玩兒腰間的平安扣了,他胳膊撐著扶手直接站了起來,指著周京暮就嗤笑一聲,開始展示口舌之力:
「嚯,太子殿下,當時大義滅親把花顏送進烏厥的可是您呀!您當時還揚聲說花顏是叛徒,巴不得快些與她撇清關係呢,怎麼現在主公一說喜歡花顏,你就上趕著說人家搶你心愛之人了?」
他賤兮兮拖腔帶調地哦~了一聲,「看來您對主公意見很大啊太子殿下~」
周京暮心肝脾胃肺俱是一顫,嚇得垂首:「學生不是這個意思。」
將領也不敢說話,他們交換著眼神,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哪邊是對的啊!
於是眾人目光渴求地通通落在花清池身上。
說實話,經歷過花清池險些撂挑子不幹的事情之後,他們萬不敢再從花清池面前造次,就連知道主公喜歡自己妹妹,竟也沒人明面上敢說什麼。
當然,只是不敢,卻不是沒有想法。
畢竟花顏賣國之行證據確鑿......
花清池仍是平淡地坐著,朗若清風。
他舉手投足間瞧不出有半分的侷促,像是喜歡人家未婚妻是個很稀鬆平常的事兒。
接收到眾人的視線,男人撣了撣衣擺處不存在的灰,不疾不徐地點了下頭,朝底下的周京暮道:「與其說我惦念你的未婚妻,倒不如說我喜歡的人成了你的未婚妻。」
冠冕堂皇的一番話,顯得周京暮才像那個強盜。
太子殿下一噎。
花清池波瀾不驚地繼續提醒:「再說,不是你親手把自己的心愛之人送入狼窩的麼?」
他黑眸垂下,盯住自己繞在腕骨的佛珠,想起來在烏厥牢獄時少女哭紅了的雙眼,和提起沈嬌月、周京暮他們時害怕到喘不過氣來的模樣,他就恨得牙癢。
周京暮梗著脖子還在狡辯:「花顏是叛徒,我送她去烏厥,那是我堅守正道,故而才會大義滅親!」
太子親衛統領李訥固本來一言不發毫無存在感地站在一旁。
沒成想聽到周京暮振振有詞地說了句堅守正道,他神色略顯複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明主」。
「哦?」花清池冷沉的眼神駭人,「所以你捨得讓你的心愛之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動,捨得廢掉她全部本領,讓她一輩子行屍走肉似得活著?」
花清池問一句,捏著佛珠的手就重一分。
「你的喜歡還真可笑。」
周京暮義憤填膺,「那是我為大局考量,不讓她成為敵軍的助力。」
他語畢,意識到自己一直被牽著鼻子走。
太子殿下自覺不能如此,於是眯了眯眼,眼珠子一轉,質問,「怎麼,首輔大人難道不會這樣做?你的意思是你會徇私枉法,包庇叛徒?」
首輔大人聞言,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周京暮。
很難想像,他在以前竟認為花顏會喜歡這種貨色?
自私自利,貪生怕死,自作聰明。
他還可笑地把周京暮當成競爭對手。
周京暮挑釁地看著他,周圍的將領也都等著花清池回答。
江舟眠不悅地蹙了蹙眉,周京暮倒還算得上犀利,一個問題把花清池推上了風口浪尖,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花清池卻並未覺得為難。
他理了下衣袖,理所當然地沉聲道:「不會。」
周京暮得逞一笑,剛想開口,卻聽花清池道:「我會從一開始,就相信我的心愛之人不是壞人。」
周京暮一堵。
還能這樣?
花清池沒放過他,繼續捻著佛珠一字一句對周京暮道:「而不是像你一樣,火急火燎地,就把自己的『心愛之人』送入險境。」
「令人作嘔。」
太子殿下怒不敢言,將領聽到花清池的言論卻有些急了,他們七嘴八舌地大著膽子問:「主公!我們都知道您最是公平公正!花顏襲擊主公、私自關城門已是事實,且烏厥可汗也已在信里言明,花顏就是他們派來的探子,您喜歡她是一方面,可也不能偏私啊......」
「是啊,若花顏真身正不怕影子斜,那我們再接她回來不就好了?」
「首輔大人您不能因為自己喜歡花顏,就是非不分了啊......」
「大人您說過民為邦本,台華百姓怎麼說花顏的您也不是不知道,百姓尚且如此,您就算身居高位,也不應......太過任性。」
豐越本是安靜立在花清池身側的。
討論聲里,豐越指腹摁在劍柄上,厲聲:「那我想問,若我們家二小姐真的不是叛徒,且還是救了你們的功臣呢?」
「——屆時你們該當何罪?」
功臣?
沈嬌月嗤笑,冷哼一聲:「豐侍衛,我早就說了,磁鐵之法是我的主意,與花顏沒關係。」
江舟眠剛坐下,震驚於沈嬌月不要臉的程度,卻又想起來自己的安排,他有點想笑。
花清池清眸微轉與江舟眠對視一眼,在對方肯定地點了下頭後,首輔大人往後倚靠了下身子,指節扣著案幾,輕聲問在場將領:「若是你們錯了,那你們每個人,都要給我妹妹磕頭懺悔謝罪,然後昭告天下,讓大慶的人都知道......是誰救了你們的狗命。」
花清池起身,轉頭看向這群人,認真安然道:「還有,你們最應該祈禱的,應該是花顏並非叛徒,不然的話.......」
男人素色綾衣在轉身時滑出流暢漂亮的弧度,冷冽的話留在寂靜的營帳,他說:
「不然的話,你們面對的敵人,就不只有花顏了。」
「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