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音色在花顏這兒是刻骨銘心的熟悉,但花顏不敢回頭,她佯裝不經意地檢查調適機括,用餘光打量了一番被嘉日圖派在她身邊的烏厥金甲衛。
而後花顏瞧見了兄長緊繃銳利的下頜線與緋色的薄唇。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花顏也知面具下頭是絕色之貌。
但這可是可汗親兵啊!
花清池居然也能混得進來?
好傢夥,若是讓嘉日圖知曉花清池混跡於敵軍宛若回了家一樣,怕是又得怒髮衝冠地罵罵咧咧討伐一番首輔大人。
周圍全都是敵軍,花顏不敢細看花清池,只堪堪又掃了一眼兄長挺拔如松的身形。
哎呀,她真的很想念他。
想到決戰之後便可與花清池團聚,她就幹勁十足。
花顏並不習武,比不得花清池耳聰目明。
她不知大慶軍隊還未開戰就亂做一團,花清池卻看得真切。
他聽到了士兵對花顏的攻擊與謾罵,也收到了他們驚懼主公不分青紅皂白包庇花顏投靠敵軍的懷疑。
哦,花清池輕叱一聲,當然還有在恨天犀嘶吼間,直接腿一軟就跪在原地的周京暮。
——著實不堪入目。
以往深宮之中,太子殿下身側簇擁著成群僕從,各方朝臣對他奴顏婢膝 ,周京暮只需坐在東宮動動嘴皮,指點江山。
他不必真的體察民間疾苦,也未必真的同情百姓,他只是需積累政績,好以此安定民心,成功登頂至尊。
但好的君主不應當如此。
花清池以前教習周京暮時,總以為他的劣習是可以在經年久月中慢慢改變的,不過如今他瞧著周京暮,那是真的江山難改,本性難移。
他天生就是個欺軟怕硬、畏首畏尾的人。
大慶將士面對著倍數之餘的敵軍本就心生膽怯,在看到花顏無事發生,還完全歸順投靠敵軍時,他們本想尋找他們的太子以安定軍心,可尚未開戰,周京暮就在戰獸的示威中,跪了下去。
仿若驚雷滾滾而過,不管是將領還是士兵,都在心裡湧現出了一個絕望的念頭——
此戰怕是必輸無疑了。
大慶的主力機關師在敵軍,主公還曾揚言與叛徒站在同一邊,而他們唯一所能仰仗的太子殿下,也是個不中用的傢伙。
怵惕和不安如潮水一般淹沒了他們。
然而在遮天蔽日的陰霾下,最前方的天雲衛卻似無所覺地筆挺跟隨在主公之後,各個持刀握柄,目光如炬,莫說惶恐,就是連一絲一毫的心緒波動都不曾有。
他們眸光熱烈地望著赤色披風駕馬的主公,懇切崇拜,好似在看自己的神明。
在他們根骨亭亭的背影里,親衛和其餘士兵才堪堪穩住心神。
親衛這才得空去看自己主上,一瞧,周京暮竟還腿軟沒站起來。
他們心下罕見地多了幾分對周京暮的嫌棄。
畢竟周京暮處在天雲衛中,而天雲衛各個不懼不怕,唯中間的一個太子殿下跪得結結實實。
「太子殿下怎麼能直接跪下了呢?」
「作為東宮太子,不說振奮士氣,就說安靜地當個吉祥物都不行......」
「此等心氣膽量怎堪君王之位?若是回到鵲都,我們合該將太子的狼狽之樣盡數相告才是!」
周京暮在膝蓋落地,疼痛傳來的時候,就覺得有半晌暈頭轉向。
在他意識清明起來之後,他清晰地清楚——
自己要完了。
太子陣前跪敵軍,傳回鵲都,父皇一定不會再允許他占著太子之位。
不,沒關係,沒關係的。
周京暮摳著泥土的雙手指骨一根根蜷縮起,指甲縫裡蓄滿了污泥。
他猩紅的眼死死地掃視過大慶將士,心裡頭的念頭越來越瘋狂。
——只要他們全都死了,就不會有人記得這一幕,更不會有人把此事傳回鵲都。
到時候「全軍覆沒」追究起來,那也是敵軍的責任,與他無關。
他不能成為一個被父皇厭棄的廢人。
周京暮深呼吸了一口氣,看著面露倉皇之色的親衛與各方抽調而來的將士。
他們士氣已散,絕不是敵軍的對手,而天雲衛也雙拳難敵四手。
他要再加一把火。
周京暮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他攥緊拳頭,對著大慶士兵怒喊:「同僚們!」他指著敵軍陣前的花顏,扼腕切齒,「花顏降於敵軍罪無可恕,主公敵我不分天雲衛卻還聽他調遣!」
「我們此戰......是絕無勝算啊......」
他落淚悲憤,妄圖讓本就低落的將士再次雪上加霜。
果然,鬥志渙散的士兵在周京暮的一番說辭下更加潰不成軍。
周京暮持續加碼 ,把全部的罪過都推到花顏身上,「叛徒花顏提前與烏厥通氣,但花清池位高權重護著叛徒嚇得我們不敢多言,適才屈於了他的脅迫之下!但沒關係!我們今日就算不贏,也要拼個你死我活,名留青史!我們也一定要讓花顏遺臭萬年,讓全天下人都知道花清池是個偽君子!」
要讓眾人無心戰鬥,還不能讓他們不戰而降。
這樣才能死更多人。
疊加的懷疑與惶恐鋪天蓋地地就匯聚成了更加刻薄的討伐之聲。
除去天雲衛,後方的全部士兵舉刀吶喊:「斬殺花顏,換掉主公!」
「斬殺花顏,換掉主公!」
嘉日圖真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沒打,大慶就開始內訌了。
陣前的「主公」面對著如浪的聲討不見慌亂,他回頭,與前線後方處於高地的江舟眠對視一眼,二人微點了下頭示意。
假主公豐越即便頂替花清池發號施令也絲毫不懼。
花清池已給他囑咐好了一切。
他長劍一往無前,軍旗獵獵,破開如潮的抨擊聲,加注內力的渾厚之音傳遞到每一個人耳朵里,「天雲衛向兩側分散,守住峽口,側面應敵,把正前方的戰場戰場留給其餘士兵和機關師!」
「是!」
天雲衛驍勇善戰,他們往兩翼去了之後,正面的戰場就只剩下了太子親衛與其餘抽調的將士。
他們本還在怒斥主公與花顏,此時見前方沒了人,而敵軍衝鋒號角也毅然吹響,成群結隊敵軍氣勢洶洶地就沖了過來——
「殺——」
氣勢磅礴的敵軍近乎轉瞬間就來到了他們命門之前。
恨天犀比上次攻城時來的還要多,眼見著戰獸越來越近,蹄子帶起的塵土迷人眼,沸反盈天的嘶吼聲震顫天地, 他們就算再不害怕,也必須應敵。
敵軍各個威武勇猛,寒刃森森。
本來還咬著牙打的士兵,在看到敵軍陣前的弓弩發射了恢弘急速的箭矢後,他們雖避開了射程範圍,可勁矢仿若裹挾著風雷撞向崖壁,碎石轟然迸裂,岩屑紛飛。
大慶士兵驚悚地瞪大了眼。
「他、他們的機關,為何攻擊力......這麼強?」
旁邊的人痛心疾首地吼叫:「是花顏,一定是花顏給他們改造的!!這個叛徒!!!」
——可明明是他們親手把她送到烏厥的。